第58章 失重（1/2）

四月，终于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慷慨的姿态，将春天带回了人间。

春之气息，不再是三月里那种羞羞答答的、需要仔细分辨的微风，而是变成了具体的、可触摸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实体。教学楼窗外那几株上了年纪的玉兰，早已卸下了最后一片矜持的白，转而将舞台，让给了那些更热烈、也更喧闹的色彩。墙角边的几株樱花树，在一夜之间，集体响应了某种无声的号令，将所有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尽数迸发在那些粉白的花苞之上，云蒸霞蔚，灿烂得近乎于悲壮。楼下的花圃里，郁金香高高地擎着酒杯般的花盏，风信子则挤挤挨挨地，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春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然而，高二理科（1）班教室里，那股与窗外生机勃勃截然相反的、近乎于“备战状态”的紧绷，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悄然瓦解了。

或者说，战争，以一种彦宸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单方面地，停火了。

周一，当他怀着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心情，走进教室，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可能更加猛烈的“糖衣炮弹”时，他看到的，是一个恬静得近乎于陌生的苏星瑶。

她没有再穿着那些精心搭配的、充满了“女神”范儿的私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最普通、最标准的蓝白校服。那头总是柔顺披散的、瀑布般的长发，只是用她那根酒红色发带松松挽住，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她素净的脸颊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略带几分倦意的、透明的质感。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依旧美好得像一尊玉石的雕塑，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婉与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疏离。

苏星瑶对他，依旧是温和的。她会在他坐下时，微笑着道一声“早”；会在课间，礼貌地请他让一下，好让她出去接水。但仅此而已。

没有了那种充满了分享欲的、关于“昨晚读了一首好诗”的热切；没有了那种带着几分小女孩般炫耀的、关于“我爸又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的雀跃；更没有了那种充满了“为你好”的、循循善诱的、关于“你的人生应该……”的规划与建议。

她那双总是清透如水的杏眼里，那份曾经只为他一人点亮的、充满了欣赏与探究的星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体的、疏离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标准的同学式礼貌。

那感觉，就像你每天都习惯了去一家咖啡馆，老板总会热情地为你端上一杯精心调配的、温度恰到好处的特调。可忽然有一天，你再去时，老板只是公式化地递给你一杯寡淡的美式，然后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咖啡还是那杯咖啡，但味道，已经全变了。

彦宸感觉自己像是得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名为“苏星瑶戒断综合症”的怪病。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看她。

她很安静。上课时，她会认真地做笔记，那只握着钢笔的手，稳定而又优雅；下课时，她会拿出那本厚厚的《古文观止》，安静地阅读，阳光在她柔顺的发丝上，跳跃成一片细碎的金光。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也不再对他的任何小动作，给予任何情绪上的反馈。

她就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完美的白瓷观音，美丽、慈悲，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属于神性的烟火，与他这个凡夫俗子，泾渭分明。

周一，就在这种诡异的、充满了“礼貌”的折磨中，胆战心惊地过去了。

周二，彦宸内心的失落感，开始发酵，变得愈发浓重。他甚至开始在心里，进行了一场荒谬的、充满了“受虐倾向”的自我检讨。

是不是……我上次那句“吃不到一个碗里”，话说得太重了？把人家小姑娘给伤到了？

要不就是……我不知深浅的一句“为什么会选择理科班”，真正刺到了她不可言宣的痛处了？

不对啊，以她那种段位，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破防？

难道……她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更可怕的、足以将我彻底摧毁的攻城战？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的神经。他几乎是立刻就挺直了脊背，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临战状态。他开始像一个最警惕的哨兵，仔细地、一帧一帧地，分析着“敌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从那些看似寻常的举动中，找出隐藏的、致命的“杀机”。

然而，没有。

一整天，苏星瑶都表现得无可挑剔。她会微笑着，为前来请教问题的同学，耐心讲解；她会在午餐时，依旧优雅地，享用她那份艺术品般的便当；她会在放学后，礼貌地对他说一声“明天见”，然后便背起书包，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不带走一片云彩。

她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善于伪装的猎手，忽然间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充满了喧嚣与平庸的丛林之中。

这让彦宸感觉，自己像一个全副武装、准备迎接一场史诗级大战的角斗士，却发现对手根本就没来。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角斗场中央，所有的警惕与战意，都变成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独角戏。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远比任何正面的交锋，都更让他感到煎熬。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那种被她用温柔的语言，步步为营地逼入死角的感觉了。

周三，下午，自习课。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阵风过，粉白色的花瓣，像一场温柔的、无声的雪，簌簌而落。

苏星瑶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银灰色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薄薄的金属盒子。彦宸认得，那是索尼最新款的Dis，一台便携式的CD播放机。在这间大部分同学还没有配备上卡带随身听的教室里，这个东西，就像一件来自未来的、充满了科技奇幻感的奢侈品。

她戴上了耳机，然后，便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那双总是清透如水的杏眼里，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气。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海棠，看着楼下花圃里那些开得肆无忌惮的、五颜六色的角堇，那神情，不像是在欣赏风景，更像是在透过这些风景，看着某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她的侧脸，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下，美得像一幅会呼吸的、充满了故事感的工笔仕女画。那份美丽之中，却又带着一丝与她平日里那份从容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折的脆弱与……孤独。

那一瞬间，彦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女孩。

他所看到的，永远是那个完美的、自信的、永远带着浅浅微笑的“年级女神”。他习惯了与她斗智斗勇，习惯了将她视为一个强大的、需要时刻提防的对手。

可他从未想过，在这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盔甲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个会疲惫、会迷茫、会感到孤独的、普通的灵魂。

“喂，你不来撩我了吗？我主动撩你！”

这个念头，像一颗破土而出的、顽固的春笋，毫无征兆地，顶开了他心头那层由“警惕”与“戒备”构成的、坚硬的冻土。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一个自以为是的、只看得到战争与输赢的、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用笔杆，轻轻地，敲了敲苏星瑶的桌面。

“那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苏苏……”

苏星瑶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缓缓地，从那片失焦的、遥远的世界里，回过神来。她转过头，那双带着几分迷茫雾气的杏眼，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茫然的失焦，落在了他的脸上。她摘下一只耳机，音乐的旋律，像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泉水，瞬间倾泻而出。

那不是彦宸熟悉的任何一种流行乐或摇滚乐。那是一段纯粹的、由钢琴弹奏的、结构复杂而又充满了数学般严谨美感的旋律。那旋律，宁静、深邃，带着一种超越了世俗喜悲的、近乎于神性的安宁。

“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从沉思中被打断的、微弱的鼻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柔软几分。

彦宸看着她那双略显散乱的、毫无防备的眼睛，心里那份刚刚才鼓起来的勇气，又不受控制地，泄了一半。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回到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商量的语气，重新捡起了那个早已被他抛到脑后的、充满了“功利”与“算计”的话题。

“我想过了，”他头也不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理性的结论，“我还是……不太适合参加那个什么文学大赛。”

这是一个“钩子”。一个他精心设计好的、用以试探对方反应的“钩子”。

如果她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启“导师”模式，对他进行新一轮的“说服教育”，那就证明，她之前的“沉默”，只是一种更高明的“以退为进”的战术。

如果她……

然而，苏星瑶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半分的失望，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了然的平静。

“哦，”她轻声说，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好。”

“……”

彦宸彻底愣住了。他所有准备好的、用来应对她“反击”的后招，此刻都像一记记挥向空气的重拳，落了个空。

也好？

这句轻描淡写的、甚至带着几分“正合我意”的回答，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彦宸那颗早已准备好迎接一场“唇枪舌战”的心上。他所有的警惕，所有的预案，都在这句云淡风轻的话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急忙找补，试图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退赛宣言”，寻找一个更合理的、不那么显得“怂”的借口：“不是……我主要是觉得，我能力还是有限，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还是……还是要把主要精力，都花在正经的题目上，不能本末倒置嘛，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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