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霜镜判官 · 辰时(1/2)
灵雪落在三界最高法院纯白的玄武岩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不是人间的雪,是凝结的灵气结晶,每一片都映着初冬清晨稀薄的天光,在建筑棱角处悄然碎裂,化作细碎星芒,将这座云海中的司法圣殿衬得愈发凛然、孤高。
辰时三刻,首席大法官办公室。
房间极大,却空旷得近乎寂寥。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书柜卷帙,四面墙壁浮动着层层叠叠的全息光影——那是来自三界各处的司法卷宗,文字如流水般无声滚动,偶尔某一行忽然亮起金芒,代表又有新的上诉或紧急案情注入系统。
正中一张七尺黑檀木案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图。
桌上唯有一盏灯。
青玉雕成的莲花灯座,灯芯是一簇青金色的火苗——那是李慕白当年剪下自己一缕发丝,混入万药之心精髓炼成的“药灵火”,昼夜长明,不燃灯油,只烧因果业力。火光摇曳时,室内便浮动着一股极淡的药草苦香,与卷宗特制墨水的冷冽墨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齐风雅的气息。
东墙整面是落地琉璃窗。
窗外云海翻涌,时而露出下方人间山河的模糊轮廓,时而可见远处瑶池仙山的缥缈虚影。今日云层厚重,灵雪如絮,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西墙悬挂巨幅《三界司法辖区图》。
地图以灵力驱动,地府十八层、人间九州、天界三十六重天、四海八荒……各区域边界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此刻,地图上有十七处地方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那是过去三个月内上报的“时序异常案件”标记,红光明灭不定,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齐风雅端坐案前。
月白色立领长衫妥帖地衬出她挺拔的身形,冰蚕雪缎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冷泽。外罩的玄色纱质半臂罩衫松松搭着,袖口九百九十九个银线绣成的“法”字随着她翻阅卷宗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群沉默的星辰。
她的长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圆髻,一根乌木包银的细簪斜斜固定——簪头獬豸侧影昂首怒目。腰间那枚紫金法槌玉佩安静垂着,唯有在她凝神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去摩挲它的棱角。
而她的脸——
三十二岁的面容,正是锐气未褪、沉淀初成的年纪。五官清冷如霜刻,眉梢眼角不带半分暖色,却自有一种摄人的明澈。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明亮——而是如寒潭深雪洗过的镜面,透彻得能照见一切幽微。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但那星河并非幻影,而是她以法理淬炼出的“洞察真瞳”。世间一切伪装、掩饰、谎言,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当她凝视时,目光如无形的手术刀,能一层层剖开表象,直抵本质的黑暗。
她的耳朵同样敏锐得超乎寻常。此刻,即便隔着厚重墙壁,她也能清晰听见走廊尽头书记官磨墨的声音、楼下司法卫换岗时盔甲的轻响、甚至云海深处某只仙鹤振翅时羽毛摩擦的气流——万籁在她耳中各有其位,从不错乱。
此刻,她左手虚按着悬浮在面前的一卷光影卷宗,右手食指在桌面轻敲。
敲击声规律、平稳,像某种古老计时器的滴答。
卷宗标题:《东海龙宫税务纠纷案·第七次复审》。
文字流淌:
“……被告人敖广主张,海域灵气增殖税的计税基准年应为新历前三百零七年,彼时东海辖区涵盖现今珊瑚死海全域,水域面积约为现辖区的1.52倍……根据《三界自然资源税法》附件三第七款,历史辖区面积可参照适用……”
齐风雅的敲击声停了。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星河加速流转,那是一种只有她知道的信号:她看见了卷宗文字背后隐藏的东西。
“敖广……”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冽如碎冰,“你在赌我查不到三百年前的旧档案。”
窗边传来药杵与陶碗碰撞的叮叮声。
规律、温和,与她的敲击声奇妙地合拍。
李慕白斜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斑驳的青铜药杵,膝头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捣到一半的“静心草”。碧绿色的汁液沿着碗沿缓缓流下,染绿了他指尖。
他今天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竹青色棉麻长袍,袖口还有捣药留下的淡黄色渍痕。外罩的无袖玄麻短褂上缝了数十个小口袋,每个都鼓鼓囊囊——应急的药材、银针、符纸,甚至还有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
长发用草茎随意束着,额前碎发垂下,遮住了些许疲惫的眉眼。
只有那双眼睛——
碧绿色的药灵眼深处,沉淀着十年共生留下的细密金丝。当他凝神时,金丝会如活物般游动,让他能“看”到常人无法察觉的法则涟漪、因果纠缠。
此刻,他停下捣药,抬起眼。
“风雅,”声音温和,却掩不住深处的倦意,“你连续看了三个时辰了。东海龙王的案子,不过是税收算法争议,让
齐风雅抬起眼。
那双透彻的眼睛看向李慕白时,星河流转的速度稍稍放缓——那是她难得的、近乎温柔的时刻。
“算法争议?”她指尖在卷宗某行文字上轻轻一点,那行字瞬间放大、拆解,化作数百条细小的法理脉络,“敖广将‘海域灵气增殖税’的基准年,从新法元年偷偷改成了三百年前——那时东海比现在大一半。这一改,他每年少缴三成税款。”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墙地图上东海区域那片平静的蓝光。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李慕白放下药杵,走到她身边:“哦?”
“过去十年,东海龙宫共向天庭上报了十七次‘海域灵气异常衰减’,申请减免税额。”齐风雅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全息光影应声变幻,调出十七份报告,“每份报告的数据都堪称完美——灵气监测法阵记录、第三方仙门核实、甚至还有西天梵境出具的‘自然波动证明’。”
她的眼睛骤然锐利。
瞳孔深处的星河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就在昨天,监察司的探员在东海边缘一处废弃珊瑚礁下,挖出了一套被篡改过的灵气法阵核心。”她调出一张影像——那是块刻满扭曲符文的玉石,玉石表面还残留着新鲜的灵力烙印,“这套法阵会定时伪造灵气衰减数据,而操控烙印的指向……”
影像放大。
玉石角落,一个极隐蔽的印记浮现——那是枚漆黑的算盘纹样。
李慕白脸色微变:“这是……”
“玄微子的‘天机算盘’印记。”齐风雅冷声道,“西天那位‘时间秩序研究协会’的会长,十年前提案设立时间管理局未果,现在把手伸到东海去了。”
话音未落,她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那是极细微的声音——从云海下方,人间地界传来,混杂在万千杂音中,普通人绝不可能分辨。但她听清了:一声极其短暂的、如同琴弦断裂的轻响,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抽离的虚空呜咽。
那是……时间线断裂的声音。
几乎同时,她猛然转头看向西墙地图。
地图上,人间金陵城区域的某个点,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一闪即逝——那是新出现的时序异常波动,微弱到连监察司的监控法阵都尚未捕捉。
但齐风雅看见了。
那双能穿透表象的眼睛,看见了那道金光背后隐藏的、更深的黑暗——那是无数细如发丝的时间线被强行截断,像血管被割开,无声地流血。
李慕白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齐风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那声音消散后的余韵——那呜咽声中,夹杂着极淡的、熟悉的因果气息。
“……陆明灯?”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年轻书记官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法官,有位自称‘陆念灯’的考生,持……持一盏旧灯笼求见。他说,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您见到就会明白。他还说……有紧急案情,关乎时间被窃。”
灯笼?
陆明灯的……魂灯?
齐风雅与李慕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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