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太庙毁镜,契约反噬(1/2)
十月十七,卯时初。
黎明前的青灰色天光笼罩太庙广场,汉白玉石阶如凝固的霜雪,延伸至戟门深处。三千禁军甲胄森然,枪戟如林,寒芒在晨风中闪烁,凝作肃杀的剪影。百官按品阶立于丹墀之下,锦袍玉带在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窃语低回如蚊蚋——皇上突然传旨当众毁镜,且选在太庙这等供奉列祖列宗的重地,其中深意令人心头惴惴。
绵忻端坐于临时搭设的高台御座上,一身明黄朝服绣着十二章纹,在晨曦中格外刺目。他左手虚按膝上,掌心朝下,那道淡金色镜形印记已悄然蔓延至腕部,如活物般微微搏动,带着若有若无的灼痛感。三日期限,今日是第二日。
林墨立於御座右侧,臂伤处换了精致的檀香夹板,外罩石青色亲王补服。他怀中揣着混沌镜,指尖无意识地在镜缘摩挲,神色凝重如铁。昨夜他亦得一梦,梦中朱慈烺身着白衫,跪地泣求毁镜,言辞恳切得令人动容。可醒来后,镜匣内竟多了一张素笺,字迹陌生而凌厉:“镜中有诈,慎毁。”
李镜、乌雅率粘杆处精锐散布广场四周,玄色劲装衬得他们身形挺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的每一个角落。今晨入宫前,他们在西华门外截获一驾可疑马车,车中藏有火药二十斤、硝石五袋——分明是冲着这场毁镜仪式而来,背后主使不言而喻。
“皇上,”张若澄躬身奏道,声音打破沉寂,“吉时将至,凤凰镜已请至祭台。”
绵忻颔首,起身走向祭台。那是一座三尺高的黑石台,台上铺着明黄锦缎,正中置一紫檀木匣。匣盖敞开,凤凰镜静静卧于其中,镜背双凤朝阳纹在晨光下流转着诡异的暗金光泽,镜面澄澈,却未映出半分周遭景象。
百官屏息。此镜乃先帝雍正遗物,更有传言说关乎大清国运,皇上竟要当众毁之?
“朕今日于此,非行巫祝之礼,乃断三百年孽缘。”绵忻声音朗朗,穿透晨雾,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自雍正朝起,宫中秘传八面‘天命镜’,皆言有通玄之能,可窥未来、可召亡魂。然朕查考典籍、询访遗老,方知此镜非祥瑞,实为祸端之源。”
他缓缓举起左手,掌心镜形印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引得百官哗然。“三百年镜患,始于前明,延于本朝。其间多少人疯癫枉死,多少人家破人亡?皆因人心贪念,借镜滋长,终成大祸。昨日朕亲入镜中,得见前明太子朱慈烺残魂——此子因镜困守三百载,泣血恳求:毁镜灭患,永绝后祸!”
“故朕决议:今日毁凤凰镜,明日毁混沌镜。八镜尽毁之日,便是镜患终结之时!”绵忻目光转向林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摄政王,你以为如何?”
林墨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奏:“臣弟……谨遵圣意。然镜子易毁,人心难平。臣恐今日毁镜,明日便有‘破镜人’余孽寻得残片,再造新镜,届时祸患重生,更难遏制。”
“那就见一个,杀一个!”绵忻语气森然,目光扫过百官,“传朕旨意:即日起,凡私铸奇镜、散布镜谣、自称镜主者,皆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旨意如寒冰坠地,百官战栗,再无人敢多言。
绵忻不再迟疑,从紫檀木匣中取出凤凰镜。镜身触手冰凉,如握寒冰,镜面虽未映出人影,却隐隐有流光转动,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蛰伏。
“锤来。”
两名太监抬上一柄鎏金铜锤,锤头铸作威严龙首,重三十斤,本是太庙祭祀时击磬所用的礼器,今日却要用来毁去先帝遗物。
绵忻双手握锤,高举过顶。广场上数千双眼睛聚焦于此,连风声都似凝固,只剩铜锤划破空气的轻微嗡鸣。
就在锤落刹那——
“皇上且慢!”
一声苍老嘶哑的呼喊从百官队列后方传来,如惊雷炸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臣踉跄奔出,竟是已致仕多年的前礼部尚书,年过八旬的沈德潜!
沈德潜须发皆白,身着褪色的一品朝服,扑倒在丹墀之下,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皇上!此镜毁不得啊!老臣……老臣有先帝密旨!”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绵忻缓缓放下铜锤,目光如刀,落在老臣身上:“沈大人,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沈德潜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绢帛边缘已泛黄脆裂,似历经岁月侵蚀,但正中“雍正御笔”四字朱印赫然在目,鲜红如血!他高举绢帛过顶,泣声道:“皇上明鉴!雍正十三年腊月,先帝召老臣入养心殿,亲赐此密旨,嘱曰:若后世子孙欲毁凤凰镜,当出示此旨,或可免天下大祸!”
张若澄快步下阶,接过绢帛细细查验,脸色骤变,转身跪呈于绵忻面前:“皇上……确是先帝亲笔笔迹,印信无误!”
绵忻展开密旨,字迹潦草歪斜,显是病重时仓促所书,却依旧能辨认出雍正独有的笔锋:
“朕知大限将至,特留此谕。后世子孙若见此字,当知凤凰镜非寻常之物——此镜乃洪武年间以天外陨铁所铸,为八镜之首,内封‘镜魄’一缕。此魄为八镜之核,统御其余七镜魂念。若毁凤凰,则其余七镜之魄皆散,届时镜魂无依,必寻新主寄托。新主若仁,或可控之;新主若恶,则祸乱倍于前,天下将永无宁日。”
“故朕留策:凤凰镜可封不可毁。封镜之法,需以帝王之血染镜背凤凰纹,置太庙正殿梁上,借列祖列宗香火镇之。如此镜魄沉睡,余镜皆寂,可保百年无虞。”
“切记:此法仅能镇镜百年。百年后需新帝续血,代代相传,方可持续压制。此乃朕之罪也,累我大清子孙,愧对列祖列宗。”
“雍正十三年腊月十五,绝笔。”
绵忻持旨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所以父皇早已知晓毁镜的后果?那朱慈烺为何还要力劝自己毁镜?是他不知此秘,还是……有意诱骗,欲借毁镜之机释放镜魄?
掌心的镜形印记忽然传来剧痛!如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绵忻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手中密旨,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皇上!”林墨急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绵忻低头,只见那镜形印记已顺着小臂向上蔓延,金光流转,竟隐隐构成与凤凰镜背一模一样的双凤朝阳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在肌肤下蠕动!
“这……这是镜魄反噬?”李镜倒吸冷气,声音发颤。
“朱慈烺骗了朕!”绵忻咬牙切齿,眼中闪过滔天怒火,“什么‘毁镜解契’,分明是要借朕之手释放镜魄,再通过镜契将其吸纳,完成某种蜕变!”
“仪式暂停!”绵忻厉喝,“将沈德潜带下去,细问密旨来历,不得有半分隐瞒。百官退至戟门外,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禁军迅速行动,手持长戟驱散人群。片刻后,空旷的广场上只剩绵忻、林墨、李镜、乌雅等核心几人,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绵忻扯开左袖,整条小臂已布满金色纹路,如刺青般深入肌理,灼烧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镜契正在吸收镜魄的力量,再拖下去,恐怕……”
话未说完,林墨怀中的混沌镜突然剧烈震动,“嗡”的一声爆发出刺眼光芒!镜面波纹狂涌,映出无数破碎画面——全是绵忻的脸,或疯癫狂笑,或暴戾嗜杀,或身着明黄龙袍,在倒悬宫殿中接受万镜朝拜。
“他在镜中看了三百年,”林墨声音发涩,掌心沁出冷汗,“知道太多人心隐秘。若真让他得了皇兄的身体、掌控了皇权,这天下……”
话音未落,混沌镜突然炸裂!
不是寻常的破碎,而是瞬间化作漫天齑粉,粉尘在空中盘旋凝聚,竟凝成一道人形虚影——赫然是朱慈烺的模样!
虚影悬浮半空,虽淡如烟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陛下果然聪慧,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虚影悬浮于祭台之上,周身空气扭曲,光线折射异常,如同一团流动的水光。李镜瞳孔骤缩,失声道:“墨家机关术——‘镜影留形’!需以八镜碎末为引,方能将魂念凝形,维持片刻!”
“乌雅大人好眼力。”朱慈烺虚影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赞赏,“墨烬祖师三百年前便参透此术,可惜所需镜粉极为珍贵,非八镜齐聚不可。今日得陛下相助,毁去混沌镜,终成此形。”
绵忻强忍臂上灼痛,冷声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朕。什么结束镜患、自我消散,全是幌子。你真正想要的,是镜魄!”
“不全是谎言。”虚影轻叹,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镜患当终,此言不虚。但终结之法,非毁镜,而是……归一。”
他指向祭台上的凤凰镜,镜面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八镜散落三百年,镜魄各依其主,渐生私念。天枢镜魄欲复明,天璇镜魄求长生,玉衡镜魄贪权位……这些执念反噬宿主,方有历代镜婴的惨剧。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将八镜魄重聚一体,由一心志坚定、血脉特殊之人统御。”
“所以你选中了朕。”绵忻恍然,“大清皇帝,又流着朱明宗室的血,是最合适的容器。”
“是陛下自己送上门来的。”虚影语气竟有一丝歉然,“陛下若不入镜,镜契难种;陛下若不决意毁镜,镜魄不显。一切皆是陛下的选择,亦是天命。”
林墨猛然想起昨夜那封匿名字条,急声追问:“那第九代镜婴阿宝呢?他自毁其身,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阿宝是个意外。”虚影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孩子……心性太过纯善。他发现我真正的意图后,宁肯散尽魂魄,也不愿助纣为虐。但他一人的牺牲,改变不了大局。镜魄归一,早已是不可逆之势。”
绵忻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好一个‘不可逆之势’。所以朕现在该怎么做?乖乖让你吸走镜魄,然后变成你的傀儡,任由你摆布?”
“非是傀儡。”虚影正色道,“陛下还是陛下,只是……会多一份记忆,多一份责任。三百年镜患积累的因果,需一位帝王来承担。陛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朕不愿呢?”绵忻握紧拳头,掌心印记的灼痛愈发剧烈。
虚影看向他左臂蔓延的金色纹路,语气平静:“镜契已成,镜魄已醒。即便陛下现在毁了凤凰镜,镜魄也会通过契约强行转移——只是过程会更加痛苦,且可能损伤神智,让陛下沦为疯癫的傀儡。”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惑:“陛下,这是天命。崇祯爷在遗诏中写‘镜台之秘,在人心二字’,其真意便是:镜本死物,祸福在人。若由仁君掌镜魄,可镇邪祟,安天下;若由暴君掌镜魄,则生灵涂炭,国破家亡。陛下不想终结这三百年的悲剧吗?”
绵忻盯着虚影,脑中飞速旋转。信,还是不信?这可能是最后的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皇兄不可!”林墨急道,“此等妖言惑众,岂能轻信?臣弟这就调兵,以火炮轰了这妖影!”
“来不及了。”虚影轻叹,“陛下请看掌心。”
绵忻低头,只见金色纹路已蔓延至肩颈,心口处隐隐浮现一面完整的凤凰镜虚影,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皇上!”众人惊呼,齐齐上前。
“朕……没事。”绵忻咬牙站起,额角青筋暴突,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汉白玉石阶上,“朱慈烺,朕可以答应你。但朕有两个条件。”
“陛下请讲。”虚影微微躬身。
“第一,转移镜魄后,你需彻底消散,不得留下丝毫残念,不得再干涉人间之事。”
“自然。我本就是一缕执念所化,事了则散,无牵无挂。”
“第二,”绵忻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虚影,“你要告诉朕,八镜魄齐聚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不要说什么‘镇邪安天下’的空话,朕要听最真实的后果。”
虚影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陛下可知……镜子为何能映照人心执念?”
不待绵忻回答,他继续道:“因为镜子本身,就是‘人心’的造物。洪武爷铸八镜时,以八位开国功臣的‘信念’为引——徐达的忠、常遇春的勇、刘伯温的智、李文忠的仁……这些纯粹的信念融入镜中,方成镜魄。但三百年流转,这些信念染了尘埃,沾了私欲,渐渐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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