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镜中真相,三代对弈(2/2)
所有窗扉紧闭,厚重的帘幕低垂,将殿外的日光彻底隔绝。殿内只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映着案上那面菱花铜镜,镜面泛着幽幽的光。
弈志端坐在镜前的锦凳上,颈间系着那枚镇魂玉,小手紧紧攥着玉佩的流苏,指节发白。绵忻立于儿子身侧,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一手轻抚着儿子的肩头,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林墨、李镜、乌雅守在殿门处,三人神色凝重,林墨手中紧紧抱着混沌镜,镜面已对准菱花镜,随时可以砸下。
“志儿,”绵忻俯下身,在儿子耳边低声道,“待会儿无论见到什么,记住两件事:第一,抓紧颈间的玉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第二,皇阿玛永远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嗯!”弈志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小手攥得更紧了。
绵忻拿起那块天权镜残片,按照雍正手札所载,将残片轻轻贴在菱花镜的背面。残片触到镜面的刹那,整面铜镜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烛火的光影在镜中扭曲变形,发出“嗡嗡”的低鸣。
镜中不再映出父子二人的身影,而是浮现出一片浓稠的混沌雾气,雾气翻涌,隐约能看见宫殿的轮廓。
“闭眼,心念专一,想着要见朱慈烺。”绵忻轻声指导,自己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父子二人同时闭目,殿内寂静得可怕。长明灯的火焰忽然拉长,颜色转为诡异的青白,映得众人脸色惨白。林墨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镜面,掌心已满是冷汗。
约莫十息之后,镜中雾气渐散,一座倒悬的宫殿轮廓清晰浮现。然后,两道淡淡的光影从绵忻、弈志的眉心透出,像两缕青烟,缓缓没入镜中——
再睁眼时,绵忻与弈志已身处镜内世界。
首先袭来的是强烈的失重感,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苍茫的大地,宫殿的廊柱如倒挂的钟乳石,直直指向云海深处。绵忻下意识地伸手,抓住身旁的雕花栏杆,触手冰凉,竟是实打实的铜铁。光线昏暗,处处是镜面反射的幽光,无数面铜镜悬浮在空中,每面镜中都映着不同的人脸、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空碎片——有煤山的落日,有紫禁城的宫灯,有婴孩的啼哭,有疯癫的狂笑。
“皇阿玛……”弈志抓紧父亲的手,小脸煞白,声音发颤。
“别怕。”绵忻握紧儿子的手,环视四周。这里与墨璇描述的“倒悬宫殿”一模一样,看来朱慈烺确实在此困守了三百年。
“你们来了。”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从宫殿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像蒙尘的古玉,轻轻敲击在人心上。
绵忻循声望去,只见大殿尽头,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少年缓缓转身。他面容俊秀,眉眼间与棺中那具尸身别无二致,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清澈,并无半分怨毒之色,唯有化不开的疲惫。
是朱慈烺——或者说,是镜中之魂。
“大胆!”绵忻本能地将儿子护在身后,按剑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冷冽,“见了朕,为何不跪?”
朱慈烺笑了,笑容苦涩,带着一丝自嘲:“陛下,这里不是紫禁城,没有大清皇帝,也没有前明太子。只有三个被困在因果里的可怜人。”
他缓缓走上前,步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敢以真身入镜的皇帝。看来爱新觉罗氏,确有几分胆魄。”
“少说废话。”绵忻冷声道,目光锐利如刀,“你诱骗朕的儿子,究竟意欲何为?”
“诱骗?”朱慈烺轻轻摇头,眼神黯淡,“我只是……太寂寞了。三百年里,只有我一个人,对着无数面镜子,看着无数个自己。直到三年前,我听见这孩子的声音,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至于他能听见我,是因为他流着我朱家的血,血脉相通。”
他看向躲在绵忻身后的绵忆,眼神温柔,带着一丝怀念:“你很像我弟弟慈炯。他死的时候……也跟你一般大。”
弈志从父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问道:“哥哥,你真的想害人吗?”
“不想。”朱慈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想结束这一切。镜子困了我三百年,也困了后面八代镜婴。我们的记忆、执念、痛苦,全堆在这里,越积越多,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山。若再不解开,明年中秋月圆之时,镜魂就会彻底爆发,无数记忆碎片涌入世间,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发疯,会重演三百年前的惨剧。”
“如何解开?”绵忻追问,目光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一丝破绽。
“需要八镜之主,亲手毁掉镜子载体,并……放下执念。”朱慈烺看向绵忻,眼神坦诚,“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四镜之主早已逝去,需其直系血脉后代持镜碎片,方能毁掉镜魂。天权镜已被雍正帝所毁,功德一件。剩下开阳、摇光、混沌、凤凰四面——开阳镜之主在江南,我已托梦引他毁去镜魂;摇光镜之主,就是第九代镜婴阿宝,他三个月前已自毁其身,镜魂暂寄在我这里。”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一团柔和的微光,光中隐约可见一个十三岁少年沉睡的脸,眉眼清秀,正是阿宝。“阿宝是个好孩子,他不愿再害人,选择了自我消散。但他一人的执念不够,需其他镜主配合。”
绵忻心中巨震,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动:“所以,你需要朕毁掉凤凰镜,林墨毁掉混沌镜?”
“是。”朱慈烺点头,眼神恳切,“届时八镜魂聚,我会以自身为引,消解所有执念。从此镜患永绝,世间再无镜婴,再无镜台。”
“那你呢?”弈志忽然开口,小脸上满是不忍,“哥哥,你会怎样?”
朱慈烺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散魂,归于虚无。这本就是我该有的结局——三百年前,我就该死在煤山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云海翻涌的声响。
倒悬的宫殿突然剧烈震动,悬浮的镜面接连炸裂,碎片纷飞。朱慈烺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要融入雾气之中:“镜中世界撑不久了……陛下速回。若愿相助,请于三日内毁去凤凰镜。混沌镜那边,我自会托梦给林墨……”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然袭来,将绵忻父子狠狠向外推去!
慈宁宫寝殿。
绵忻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挣脱。身旁的弈志也同时醒来,眼角还挂着泪珠,扑进父亲怀中,哽咽道:“皇阿玛……那个哥哥好可怜……”
绵忻搂紧儿子,抬头看向镜面——那面菱花镜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镜中倒悬宫殿的影像正迅速消散,化为点点光斑。
“皇上!”林墨等人冲过来,声音急切,“您可还好?太子殿下无恙吧?”
“朕……”绵忻刚开口,忽觉掌心一阵刺痛,像是被烧红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他摊开手掌,瞳孔骤然收缩——掌纹之中,竟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记,形状酷似一面铜镜,正散发着微弱的光!
“这是?!”乌雅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绵忻猛然想起镜中最后一瞬,朱慈烺在被雾气吞噬前,似乎朝他弹来一道微光,当时只以为是幻境,竟已落在自己掌心!
“陛下不必惊慌。”镜中突然传出朱慈烺最后的声音,缥缈如烟,仿佛从三百年前的风中飘来,“此乃‘镜契’,以陛下真龙血脉为凭。三日内毁去凤凰镜,印记自消。若逾期不毁……陛下便会成为第十代‘镜婴’的容器,永世困在镜中,延续三百年的因果。”
“你骗朕?!”绵忻怒喝,一掌拍在镜面上,裂痕愈发狰狞。
“非是欺骗,是不得已。”声音渐弱,带着一丝愧疚,“我需保证陛下履约……三百年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对不住了……”
声音彻底消失。
“啪”的一声脆响,菱花镜轰然碎裂,碎片四溅,散落一地,映着殿内众人惊愕的脸。
殿内死寂。
绵忻盯着掌心的金色印记,脸色铁青如铁。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条件——以帝王之身,为三百年的因果作质!
“皇兄,”林墨扶住他,声音焦急,“这印记……可有法子除去?”
“无妨。”绵忻缓缓起身,掌心的刺痛阵阵传来,眼中却燃起熊熊怒火,“传朕旨意:明日卯时,太庙设坛,朕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众毁镜。”
“那混沌镜……”林墨迟疑道。
“你自行决断。”绵忻看向弟弟,眼神深邃,“信或不信,在你自己。但朕提醒你——镜中之言,七分真,三分假。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
他抱起弈志,大步走出寝殿,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镜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
绵忻望着天边的残阳,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朱慈烺的请求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精心编织了三百年的骗局?
而此刻,京城某处隐秘的暗室。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瞳仁中映着无数镜面碎片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轻声自语:
“对不住了,陛下……但我必须赌一把。”
“三百年……真的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少年的身影化作点点光斑,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唯有一面摇光镜的碎片,“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一张纸条旁。
纸条上的字迹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第九代镜婴阿宝,使命已毕。愿后世……永绝镜患。”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降临。
北斗七星悄然升起,在墨色的夜空中熠熠生辉。
代表“摇光”的那一颗,却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