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告一段落(上)(2/2)
兰德斯也插话进来,声音沉稳了些,但拉格夫能感觉到他精神中的疲惫和尚未完全放松的警惕:“我们之前才打倒了‘网罗者’,刚从地穴出来。那东西的陷阱差点把我们都包成茧,防御和攻击都很强。好在克罗恩先生给我们打开了局面,布置了很多陷阱,这一带暂时安全,不用害怕虫族的进击了。你们都没事就好。”他也和他们分享了地面的情况:营地周围的防御工事、克罗恩那些巧妙的机关、以及他们对地下小队的长时间失联的担忧。
三人在这无声的频道里热切地交流着,互相报平安,分享着各自的惊险经历,传递着浓浓的关心与安抚。虽然只是简单的意念碎片和情绪传递,却比千言万语更能传达彼此的状态。这种跨越空间的精神链接,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暖和珍贵,像黑暗中的三簇火苗,彼此确认着对方的存在与安全。
站在一旁的塞尼巴斯,敏锐地察觉到了拉格夫精神状态的异常变化。他不仅仅是停下了喋喋不休,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深度的内倾状态——呼吸变浅,眼神失焦,面部肌肉放松但并非松弛,而是呈现出一种接收信息时的专注。
塞尼巴斯那经过改造的感官和多年炼金术实践培养出的直觉,在这时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精神波动。那波动极其细微,如同水面的涟漪,但其中蕴含着清晰的、定向的信息传递特征。
拉格夫那突然的怔愣、脸上闪过的专注以及那不同寻常的精神波动感应,使得塞尼巴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深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几乎是本能反应,一种混合了探究、保护和先发制人的复杂动机驱使着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在拉格夫还沉浸于精神交流、对外界防备最弱的瞬间,塞尼巴斯猛地抬起右手。那只冰冷的金属义肢在昏暗光线中划出一道模糊的银灰色轨迹,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无比。他的食指——那根完全由某种暗色合金构成、指尖有着细微能量纹路的金属义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点在了拉格夫的眉心!
接触的瞬间,没有物理冲击的声响,但拉格夫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轻微的电流击中。他原本内倾的精神状态被强行打断,眼睛骤然睁大,刚要挣扎、质问,却感到一股凝练而冰冷、带着某种奇异逻辑秩序的思感能量,并非粗暴地闯入,而是极其稳定、技术高超地强行介入了他们三人之间的固有精神链接。这股力量强大却并不让人感到痛苦,没有破坏链接本身,更像是一个技术高超的外科医生在进行精准操作一般,用一个更精密的仪器并联进了原本的电路中。
塞尼巴斯的意识如同一柄精准的手术刀,沿着拉格夫精神链接的“通道”逆向探入。他“看到”——或者说,理解到——那是一条由多次共同出生入死、彼此绝对信任的心灵与精神编织成的无形纽带,简单却坚韧。他没有试图切断或干扰这条纽带,而是将自己的意识依附其上,如同藤蔓攀附绳索。
下一秒,塞尼巴斯的声音,清晰、冷静、且无比严肃地,直接响在了兰德斯的脑海深处,完全绕过了拉格夫这个“中转站”,甚至也将戴丽这个“旁听者”屏蔽在外,单独形成了一条一对一的、单向的加密信道:
“兰德斯,听着。
“这里是塞尼巴斯。”
他的精神声音与平时说话时那种略带沙哑、时常带着不耐烦的语调不同,此刻显得异常平稳、坚实,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仔细打磨后嵌入意识的石碑,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时间有限,很可能还会有干扰增强。我只说重点:第一,我们已击败‘沦陷者’,全员安全,但消耗很大。第二,我们在古代遗址地下接触到了‘源脉之壁’——这是它的名字。接触引发了未知效应,常规通讯失效,物理环境出现不稳定迹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墙壁是‘守卫’,它在守护某种被隐藏或封印的东西。接触使我和墙壁之间建立了某种……暂时性的共振。我能感觉到,有东西被虫族惊动了。是墙壁本身或是它守护之物的……‘看守者’,或者‘警报系统’,后续是否还会有其他动向还未可知。”
他停顿了不到半秒,仿佛在确认信息的传递是否清晰,也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你们地面小队必须立刻提高警戒等级至最高。通知克罗恩,他的防御布置可能需要留一部分余力应对超常规威胁。威胁性质不明,但可能与‘深层扭曲’或‘概念侵蚀’相关。重复,威胁性质不明,但层级很高。不要试图下来支援,通道结构正在变得不稳定,下来可能被困。固守营地,建立多层防线,准备应对从任何方向——包括地下、空中甚至认知层面——可能出现的袭击。”
塞尼巴斯的精神声音中透出一丝极少出现的紧迫感。
“我们会尽快找到安全路径返回。保持你们之间的精神链接畅通,那是目前唯一可靠的跨干扰通讯手段。但除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以免暴露你们的位置或吸引注意。如果……如果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返回地面,也没有任何信息,你们必须立刻放弃营地,向最近的军方或高阶调查员据点撤离,并报告‘源脉之壁’和后续事件的全部情况。届时,这可能不再是区域性事件。”
他的信息传递即将结束,精神链接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干扰这种深层次的精神接触。
链接剧烈震荡,即将断裂。
“愿理智指引你们。”
最后一个意念传递完毕的瞬间,塞尼巴斯切断了连接。他的金属义指从拉格夫眉心移开,指尖有微弱的蓝色电弧一闪而逝,没入皮肤之下。拉格夫踉跄一步,扶住湿滑的墙壁才站稳,一脸茫然加震惊地看向塞尼巴斯,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揉着眉心,那里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
通道里重新恢复了只有水声和呼吸声的寂静。但此刻的寂静与之前不同,它充满了未言明的信息、刚刚建立的秘密通讯、以及塞尼巴斯传递给兰德斯的那个沉重警告所带来的无形压力。霍夫曼博士和其他队员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变了。他们看着塞尼巴斯收回义肢,看着拉格夫罕见的沉默和困惑表情,看着塞尼巴斯脸上那混合着决断、忧虑和某种下定决心的神情,没有人开口询问。只有射灯的光柱在黑暗中继续徒劳地切割着,照出前方通道更加幽深、更加曲折的路径,仿佛这条下水道支线正在引领他们走向某个早已注定的交汇点。
塞尼巴斯深吸一口气,污浊的空气进入肺部,带着熟悉的腐朽味道。他看了一眼手中照明设备上显示的能量读数——还在安全范围,但下降速度比预期快。他又瞥了一眼通道深处,那里,黑暗似乎比刚才更加浓稠,更加……具有指向性。
“继续前进。”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头顶。我们离最近的已知出口还有大约一点五公里……”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金属义肢踏进积水,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在通道中传开,与远处的水滴声、队员们跟随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单调而压抑的行进曲。而在所有人——包括拉格夫——都无法感知的层面,塞尼巴斯正默默运行着义肢内部复杂的炼金矩阵,调整着自己的精神防御,同时持续感应着周围环境中那些细微到近乎幻觉的能量流动变化。他刚才传递给兰德斯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自从接触“源脉之壁”后,他的感知就被打开了某个……阀门。他能感觉到这地下迷宫中,除了污水、岩石和他们这些闯入者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正在将注意力投向他们的方向。
那东西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像是墙壁本身的记忆,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集体意念,又像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基础的规则被扰动后产生的“回响”。它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反应”——如同免疫系统对入侵病原体的反应。
塞尼巴斯不知道这“反应”会以何种形式呈现。可能是物理结构的改变,可能是认知干扰,也可能是直接的能量冲击。他只知道,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深埋地下的迷宫,回到相对安全的地表。而在那之前,他们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陷阱,每一步都可能离危险更近,或者离答案更近——这两者,在很多时候,是同一回事。
拉格夫终于从精神冲击中恢复过来,小跑两步跟上塞尼巴斯,但这次他没有再喋喋不休。他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塞尼巴斯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不满被强行介入隐私的恼怒,但更多的是某种重新评估后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跟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那里,被金属指尖触碰过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异样感,以及某种……刚刚被刻印下的、难以理解的细微能量印记,像是一个无声的标记,又像是一个临时性的精神锚点。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进,深入黑暗。头顶偶尔有碎石松动坠落的细微声响,脚下积水时而变深时而变浅。通道开始出现分叉,一些支路被坍塌的岩石封死,另一些则通向更加幽深、散发出不祥气息的黑暗。霍夫曼博士手中的探测设备发出断续的蜂鸣,显示着周围环境中异常的能量读数和不稳定的结构应力。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而在遥远的地表,废弃农场营地中,兰德斯站在克罗恩刚刚加固的了望台下,仰望着开始聚集乌云的天空,脸色凝重。他刚刚接收到的信息还在意识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他没有将全部内容立刻告诉正在检查陷阱的克罗恩,而是先花了几分钟时间,重新梳理了营地的防御布局,在心中标注出几个需要立刻加强的薄弱点。
他抬头看向地下通道入口的方向,那里已经被克罗恩用伪装网和触发式警报层层覆盖。入口幽深,如同大地的伤口,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或者隐藏着什么。
风开始变大,吹过荒野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大地片刻,又迅速熄灭。
暴风雨要来了。但兰德斯知道,他们需要担心的,或许远不止是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