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告一段落(上)(1/2)
下水道支线通道的黑暗仿佛拥有粘稠的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那不是单纯的缺乏光线,而是一种近乎物理存在的阴影,如同陈年油污般附着在每一寸岩石表面,随着队员们头盔射灯的移动而缓慢蠕动,仿佛活物。
几道光柱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徒劳地切割着。队员们头盔上的射灯射出锥形的光束,而霍夫曼博士手中那盏功率更大的便携照明设备则像一柄光剑,试图刺穿更远处的阴影。但这些光线所能照亮的范围终究有限,它们勉强勾勒出通道粗糙、布满苔藓和不明粘液的四壁,以及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弯曲路径。
这处通道本身就像是某个早已被遗忘时代的工程遗迹。弧形穹顶上,粗犷的石砌工艺依稀可辨,但岁月的侵蚀和持续的水流渗透已使大部分表面覆盖上一层滑腻的苔藓复合物,间或有乳白色或暗黄色的不明粘液缓慢滴落,在射灯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墙壁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痕记录着数个世纪以来水位的变化,像是大地皮肤上的皱纹。偶尔可见一些意义不明的刻痕,或许是当初建造者的标记,或许是无名探访者留下的警告,如今都已模糊难辨。
唯一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队员们沉重而略显疲惫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粘腻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响。那声音在弯曲的通道中反复折射,形成诡异的回声,有时听起来像是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另一支看不见的队伍。
塞尼巴斯走在这支回程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与落后一位的霍夫曼博士保持着半步距离。他那张通常能保持冷静、甚至偶尔能浮现出一丝玩世不恭表情的脸,此刻却眉头紧锁,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下颌肌肉因持续的咬牙而微微隆起。金属义肢移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似乎也比平时更显沉闷,像是在低声抱怨着这恶劣环境对精密部件的侵蚀。他明显心事重重,甚至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烦躁。这种烦躁不仅写在脸上,更体现在他略显僵硬的步态和过于频繁地检查义肢连接处的动作上。
而这烦躁的源头,正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跟在他身边。
“塞尼巴斯老先生!”拉格夫的声音在这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点回音,仿佛通道本身在模仿他的语调。他模仿着某种浮夸的新闻主播腔调,虚拟地举着一只并不存在的话筒,手臂伸得笔直,几乎要怼到塞尼巴斯脸上,“请问您作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至少是咱们知道的第一个——跟那堵史诗级、会发光的墙壁大脸进行了零距离亲密接触的幸运儿,此刻心情如何?是激动万分呢,还是感觉肩负了拯救世界的重担?有没有什么独家体会和获奖感言,想要分享给我们这些翘首以盼的广大好奇群众?”
塞尼巴斯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下,那条刚硬的线条变得更加明显。他没有理会,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靴子踩进一处稍深的水洼,溅起的污水几乎沾湿了拉格夫的裤腿。
拉格夫毫不气馁,立刻切换模式,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喜剧演员找到了新的表演角度。他小跑两步重新跟上,这次凑得更近,故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但他的“低声”在寂静的通道里依然清晰可闻:“嘿,老兄,说真的……那神奇的‘起源墙’……它是不是‘嗡’一下,就像传说中的灌顶大法,给您脑子里一下子塞满了宇宙的终极真理、失传N久的炼金矩阵配方、或者随手就能灭星的超级武器蓝图什么的?您不用细说,就稍微……眨眨眼暗示一下也行!我保证,我嘴最严了!”他夸张地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还配上了“滋啦”一声拟音。
塞尼巴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叹息,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他依旧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右手义肢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拉格夫眼珠一转,似乎觉得常规方法无效,决定来个猛的。他突然跳到塞尼巴斯面前,伸开双臂拦住去路,双手抱胸,摆出一个自认为极其严肃、深沉的姿态,模仿着不知哪部戏剧里的台词,声音低沉而富有戏剧张力:“嘿!老怪物!看来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古老的存在选择了你!坦然接受你作为‘面壁者’的使命吧!去思考!去领悟!否则……”他猛地伸手指向塞尼巴斯,食指几乎要戳到对方的鼻尖,语气陡变凌厉,“我,拉格夫,洞察了你内心的迷茫与动摇,就将成为你的‘破壁人’啦!”
话音刚落,拉格夫自己先猛地打了个寒颤,肩膀不自然地抖了一下,仿佛被自己中二的发言给雷到了,刚才那点刻意营造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他赶紧讪笑着连连摆手,语气变得谄媚而急促:“呃啊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那句话不算!不知道哪个筋搭错了就脱口而出了,肯定是这鬼地方气氛太诡异了!磁场有问题!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您老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哪敢当您的破壁人啊,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摁墙里抠都抠不出来……”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做了个求饶的姿势。
“够了!”塞尼巴斯猛地停下脚步,一声低吼如同困兽的咆哮,终于打断了拉格夫永无止境的噪音污染。那声音并不特别响亮,但其中蕴含的怒意和压抑却让整个通道瞬间安静下来,连远处的水滴声似乎都暂停了一瞬。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胸膛明显起伏,仿佛这样才能压下把那家伙的嘴用焊枪封起来的冲动。
随后,他转过身,视线扫过拉格夫,然后又看向身后虽然没说话但同样竖着耳朵、脸上写满好奇的霍夫曼博士和其他队员。
他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疼。那不是物理性的头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和压力带来的生理反应。自从与“源脉之壁”接触后,他的大脑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难以平静。那些模糊的意念、那些无法言说的感觉,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干扰着他的正常思维。而拉格夫永不停歇的追问,无疑是往这锅沸油里又浇了一瓢水。
“……唉。”最终,他所有的烦躁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意味的叹息。那叹息声在通道里回荡,渐渐消散在远处的黑暗中。“不是我不想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但其中的疲惫和一丝无力感难以完全掩盖,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从齿缝间费力地挤出,“而是……我跟那东西的‘交流’,根本就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语,试图向这些期待着惊天秘闻的家伙解释那难以形容的经历。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顾那段既短暂又漫长的接触。“它并没有在我脑子里‘说话’,没有传递任何语言、文字或者清晰的图像。那些信息……它们不是以我们理解的方式传递的。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原始,近乎本能的意念传递。就像你突然‘感觉’到危险,或者‘感觉’到某种情绪,但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源头和细节。”他抬起义肢,机械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划动,像是在描绘某种无形的轨迹,“它不是线性的,不是逻辑的,而是……同时性的,整体的,像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概念球直接投入意识之海,需要你自己去慢慢溶解、理解。”
他看向拉格夫,后者此刻难得地安静下来,脸上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它给我的,也并不是知识库那种东西,不是可以随时调取的数据文件。而是几道非常模糊的、需要我自己去拼命理解的‘意念’,和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全方位……‘感觉’。”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就像你第一次看到大海,那种辽阔、那种力量、那种蕴含无数生命的深邃感,你可以描述一些特征,但无法真正传达‘看到大海’这件事本身带给你的全部感受。‘源脉之壁’给我的,就是类似的东西,但层次要复杂、古老得多。”
霍夫曼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学术探究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暂时压过了环境带来的不适。“模糊的意念?具体是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极其宝贵!即使是不完整的碎片,也可能为我们理解那面墙壁的本质提供关键线索!”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提高,手已经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便携记录仪,拇指悬在录音键上方。
塞尼巴斯又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在今天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其中一道相对最清晰的意念,让我‘知道’了它的真正名字——‘源脉之壁’。”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仿佛仅仅是说出这四个字,就能唤起某种共鸣。周围空气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但几名队员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另一道意念,解释了为什么是我——或者说,为什么是我的这对胳膊。”他抬起那双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异型机械义肢,在射灯光线下,义肢表面的每一道刻痕、每一个接口都清晰可见。那显然不是工业流水线的产物,而是高度个性化、充满手工痕迹的杰作。“是因为它们。这对东西,是在一次……嗯,相当冒险的炼金改造实验中意外诞生的,里面蕴含的能量回路哪怕在所有的炼金术实例中都算得上特殊。是它们散发出的独特波动,偶然间和那墙壁产生了某种共鸣,像一把不知何来的钥匙误打误撞插进了不知门后构造如何的锁孔,这才把它短暂地‘激活’了那么一下。”他屈伸了一下金属手指,关节处发出精密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但请注意,只是‘激活’,而不是‘控制’或‘沟通’。更像是……按响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你瞥见了里面的一部分景象,但门后的存在并没有邀请你进去,也没有跟你交谈的想法。”
队员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看起来就非同凡响的义肢上,充满了惊奇。一名年轻队员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高级仿生学产物……”“看来大师的‘收藏品’都不简单……”同伴同样低声回应。
“至于那种整体的‘感觉’……”塞尼巴斯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捕捉和描述那种玄而又玄的感知。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岩石和黑暗,再次看到了那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巨壁,“则更加说不清道不明。它不仅仅是在展现自身那代表世界最核心的七种力量源流的本质……我义肢中所蕴含的炼金之力,正是其中一种的一部分……它给我的强烈感觉是,它更像是一个……守卫。一个沉默的、永恒的守卫。它在‘守护’着某种被封印或隐藏在它后面的、极其重要的东西。但具体守护什么,那东西是什么,是善是恶,是实体还是概念……全都只是一种强烈却无法具体化的朦胧感知,像隔着一层最厚的磨砂玻璃看东西,只有轮廓和光晕,细节一片模糊。”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挫败,“我能感觉到它的‘意图’,它的‘存在目的’,但那目的的具体内容……就像试图回忆一个已经醒来的梦,越是努力去回忆,细节流失得越快。”
他的解释暂时告一段落,通道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和近处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可闻。霍夫曼博士的记录仪发出微弱的“嘀”声,表示录音仍在继续。然而,这沉默并非因为疑问被解答,而是因为信息过于抽象和震撼,让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他们得到的不是期待的答案,而是更多、更深邃的谜团。
塞尼巴斯的解释显然没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反而像往滚油里滴了滴水,瞬间激起了更旺盛的探究欲。霍夫曼博士已经开始喃喃自语地分析“七种力量源流”可能对应哪些古老传说和哲学概念——“地、水、火、风是基础,加上光明、黑暗、灵魂?还是更古老的元素划分?炼金术的硫、汞、盐?或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其他队员也交头接耳,议论着“守卫”和“被隐藏的秘宝”可能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是古代神器?”“也可能是某种禁忌知识……”“或者是被封印的远古邪恶?”“说不定是世界的核心能源……”
拉格夫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眼睛反而更亮了,如同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他清了清嗓子,显然调整好了心态,准备避开那些玄乎的“感觉”,转而从更“劲爆”的角度——比如塞尼巴斯当时身体的具体感受、能量流动的细节、有没有看到什么幻象或者听到什么声音等等——继续挖掘独家新闻。他张开嘴,已经组织好了新的问题。
然而,就在他刚要开口的瞬间,表情却猛地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了。他脸上的嬉笑神色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岩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惊讶,仿佛正在倾听着什么无声的声音。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虽然那可能只是错觉。他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静止状态,与之前那个喋喋不休的活宝判若两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废弃农场营地的兰德斯,正蹲在一个刚刚布置完成的警戒装置旁,突然停下了手中的调整动作;而刚离开西勒诺斯男爵府邸、正走在清冷街道上的戴丽,也猛地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武器。他们都感受到了——不是听到,而是直接感受到——彼此通过固有精神链接传来的、充满担忧的询问意念。那种链接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连接着三个共同经历过生死、建立了深厚信任的灵魂,平时只是隐约存在,但在需要时,可以成为清晰的沟通渠道。
“拉格夫?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常规通讯怎么一直联系不上!”——这是兰德斯的声音,或者说,是兰德斯的“精神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拉格夫能“感觉”到兰德斯此刻正身处一个相对开阔但警戒森严的环境,背景中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克罗恩摆弄某种装置的金属碰撞声。
“拉格夫!兰德斯!你们都没事吧?我们刚结束贵族区的任务,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戴丽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同样充满了关切。她的“声音”则带着城市夜晚的清冷感,背景中有远处的马车声和更夫敲梆的隐约回响,但更多的是她紧绷的警惕情绪,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拉格夫的精神立刻被吸引了进去,他正准备集中精神,同时回复两位伙伴,就像他们曾经多次在任务中做的那样。这种固有精神链接虽然无法长时间传递复杂信息,但简单的情绪、状态和短句交流是可行的,尤其是在常规通讯手段失效的情况下,这成了他们之间宝贵的联系方式。
“嘿!哥们儿!姐们儿!放心放心!老子好着呢!”拉格夫立刻在精神链接里嚷嚷起来,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大大咧咧,甚至能“感觉”到他意识中那股熟悉的、略带夸张的活力,“刚在地底下干了票大的!把那什么‘沦陷者’乌斯查揍得找不着北——虽然不是我亲手揍的——那家伙长得可真够恶心的,像是一堆烂泥里钻出来的屎壳郎……还见识了个超级牛逼的大宝贝!啧啧,那场面,我跟你们说……”他习惯性地开始吹嘘,但说到“大宝贝”时,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模糊了具体细节。不是想隐瞒,而是觉得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而且塞尼巴斯似乎也不太想公开讨论。他“传递”过去的更多是一种兴奋和震撼的情绪,而非具体描述。
戴丽的精神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传来,拉格夫能“看到”——不是真正的视觉,而是一种基于理解的意象——她描述的画面碎片:扭曲的精神冲击、诡异盘结的变异躯体、贵族府邸中摇曳的烛光、那位男爵深不可测的微笑。“我们这边也是,遇到了‘蚀心者’,它的精神攻击太可怕了……差点就中招了。后来还被一个奇特的贵族请去府上,感觉怪怪的……府邸里有很多不协调的地方,那个男爵说话总是话里有话……”她简要描述了男爵府的经历和那份不安,传递了一种“事情还没完”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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