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校准仪式（2/2）
林薇脱下外套和鞋子，放在池边。石钥在她手中变得温暖，像在鼓励。她深吸一口气，踏入池中。
没有触感。
不是没有温度或质地，而是没有“触碰”的感觉。她的脚没有感受到液体，身体没有感受到浮力。她像是在踏入一个概念，一个关于“界面”的抽象空间。银液包围她，但没有湿透衣物，没有阻碍呼吸。她站在池中央，液体只到腰部。
然后校准开始。
首先涌现的是记忆。不是她主动回忆，而是被提取：七岁时第一次看到红城地下结构的蓝图，父亲（城市工程师）指着那些无法解释的空洞说“大自然留下的谜题”；十八岁大学实验室里，第一次在脑波仪上看到自己的意识频率与某个未知信号源的瞬间同步；三十二岁，陈垣失踪前夜，两人在实验室熬夜，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有些门必须推开，即使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记忆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按情感权重。强烈的时刻发光，平淡的时刻只是背景噪音。
然后是恐惧的提取：害怕失去自我边界，害怕成为非人的存在，害怕辜负陈垣的探索，害怕无法保护红城，害怕站在历史的节点上做出错误选择。
渴望：理解世界的本质，连接更大的存在，找到归属，完成陈垣未完成的工作，见证奇迹。
边界的测试：系统模拟各种场景——意识被部分同化，记忆被共享，隐私被暴露，个人意志与集体意志冲突。林薇的反应被记录，分析，评分。
这个过程在主观感受中持续了很久，可能几小时，但在物质世界，只过去了三分钟。池边的守门人静静悬浮，眼中的星图在快速旋转，像在处理数据。
林薇感到自己在被“阅读”，不是侵犯性的，而是像一本被温柔翻开的书。系统在理解她，评估她，寻找与她的意识结构最兼容的接口模式。
终于，池面再次浮现图像：四个模式选项，但其中一个在闪烁——不是最亮的掌控者，也不是最暗的观察者，而是第三个：共生者。
旁边浮现出适应性评分：契合度92%。
“系统认为你最适合共生者模式。”守门人说，“你渴望连接，但恐惧失去自我。你有领导潜力，但不愿强加意志。你寻求理解，而非控制。共生者允许你在保持个人核心的同时，与系统深度连接，成为双向的桥梁。”
林薇看着那个选项。图像中的她站在地面与倒悬之城的交界处，一只手接触现实的红城，一只手伸向意识之海，身体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如果我选择这个，具体会怎样？”
“你的意识将扩展。”守门人解释，“你能同时感知物质现实和地脉系统。你能在清醒时‘看到’节点的状态，能理解系统的‘意图’，能将它传递的信息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形式。你也会成为敏感者网络的天然焦点，他们的体验会通过你整合，你的平静会稳定他们。”
“代价呢？”
“你永远无法回到对世界单一的看法。倒悬之城将成为你感知中的常客。节点的‘情绪’会影响你的情绪。你个人记忆的边界可能偶尔模糊，与他人的意识产生短暂共鸣。最重要的是……”守门人停顿，“一旦成为共生者，你就被永久标记为系统的一部分。即使你想退出，连接也无法完全切断。你会永远感知到地脉的脉动，无论在红城，还是在世界任何角落。”
永远连接。永远扩展。永远无法完全回归平凡。
池中的银液开始围绕林薇旋转，速度加快，形成旋涡。旋涡中心，四个选项的图像在融合，最终只留下共生者模式，光芒增强，向她靠近。
“你必须现在选择。”守门人的声音变得遥远，“归位进度91%。系统需要接口的确定，才能完成最后的同步校准。接受共生者模式，或者要求调整——但调整可能导致契合度下降，接口效率降低。”
林薇闭上眼睛。她想起陈玉华和那些敏感者，想起张顾问的警告，想起市政厅节点在伪装中的挣扎，想起十八小时后三百万红城市民可能面对的现实剧变。
她不是一个人。她是网络的一部分，是钥匙，是可能的焦点。
她睁开眼睛，看向发光的共生者图像。
“我接受。”
话音落下，银液旋涡突然静止。然后，它以更快的速度反向旋转，光芒从池中升起，包裹林薇全身。不是侵入，而是融合——她的意识在扩展，感知在延伸，边界在……呼吸。
她同时看到了：石室中的自己，池边的守门人，钟楼地下的节点脉动，其他六个节点的状态，市政厅抑制器的挣扎，七个敏感者团体冥想的画面，红城街道上开始新一天的人群。
所有感知叠加，但不混乱。像多声道音乐，每个声音清晰，共同组成和谐的整体。
银液的光芒逐渐收敛，退回池中。林薇走出池子，身体干燥如初，但内在已经改变。石钥在她手中已经不再是分离的工具——它融入了她的右手，在皮肤下形成淡淡的光纹，像内嵌的 circuitry。
守门人微笑——第一次，他的表情有了人类般的温暖。
“校准完成。共生者接口就绪。归位进度93%。现在，去完成最后的工作：引导系统平稳过渡，帮助红城迎接它的另一面。”
林薇点头。她不需要问怎么做——系统已经在她的意识中提供指引，像新长出的感官在告诉她如何用它们。
她离开石室，走上发光的石阶。在推开侧门踏入晨光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守门人站在池边，向她微微颔首，然后身影淡去，与石室的光一同消散。
外面，红城完全苏醒。车流、人声、阳光。但在林薇扩展的感知中，她还听到地脉的合唱，看到七个节点向中心汇聚的光路，感觉到倒悬之城在现实表层的投影越来越清晰。
十六小时。
归位将继续。
而她，现在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