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校准(2/2)
隔间里弥漫着老陈惯有的、旧茶叶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老人居所特有的、淡淡的滞闷感。她的目光立刻锁定桌面。
那里放着的,不是档案盒,而是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材质的旧文件夹,边角磨损,是档案司十几年前曾用过的那种老式样。文件夹没有标签,就那么平放在桌面上,位置正好在她上次注意到新刻痕的旁边。
是给她的吗?
她走近,没有立刻去碰。先观察文件夹周围,没有灰尘被拂动的明显痕迹,说明放置的时间可能不长。她又看了看那张旧木桌,那道“V”形刻痕和旁边歪斜的箭头还在。而此刻,在箭头所指方向的桌沿下方,她发现了一小片极淡的、用铅笔轻轻画下的痕迹——不是字,更像是一个简略的、由几条线交错构成的图形,像是某种极其抽象的地图标记或方位指示,其中一条线的末端,有一个微小的点。
这个图形,与她见过的三角形符号不同,更加复杂,带着明确的指向性。老陈在病假前,或者之后悄悄回来过,留下了这个?文件夹和图形,是一套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戴着手套(她习惯在档案司工作时戴薄手套),轻轻拿起了那个深蓝色文件夹。不重。她翻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一份陈旧文件的复印件,纸张质量很差,复印效果模糊,边缘有黑色的污渍。内容是一份简短的“设备移交确认清单”,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清单上列着几项物品,包括:“场强记录仪(研附-01)壹台,附备用电池(已失效)”、“配套分析手册(非密)壹册”、“校准用基准信号源(编号C-7)壹套(已损)”。
移交单位签署栏,是一个模糊的印章,依稀可辨“研附”字样。接收单位签署栏,是一个更清晰的公章,单位名称是:“红城大学应用物理研究所(第三实验室)”。
红城大学应用物理研究所!第三实验室!
清单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与之前残页上“朱”的笔迹相似:“01号机及配件,依规移交校方‘托管研究’,后续校准数据需双方共享。原始场强图谱(罐区/苗圃)母带留存我处,副本已加密移交‘协调方’备案。”
林枕沙的瞳孔骤然收缩。又一个关键信息!“研附”的设备,曾经移交给过红城大学!而原始数据的母带留在了“研附”,副本则交给了某个“协调方”备案!这个“协调方”,是否就是王肃曾暗示的、维系“非正式信息补偿”机制的节点?会是王肃自己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迅速将这张复印件的内容记在脑中,然后将其放回文件夹,按原样放回桌面原位。接着,她再次仔细查看桌沿下那个铅笔绘制的简略图形。图形中的线条走向、交错点,那个末端的小点……是否代表着红城大学的位置?或者第三实验室的具体方位?
她不敢久留,最后看了一眼文件夹和图形,确认没有遗漏,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隔间,将门恢复成虚掩的样子。
走廊依旧空旷。她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混合着发现新线索的激动与更深的不安。
老陈留下了指向明确的线索。这既是帮助,也可能意味着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甚至危险,以至于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而红城大学应用物理研究所……这个方向,与她之前所有的探查都不同。那是学术界,是另一个体系,另一个“深水区”。
回到自己工位,她摊开一张白纸,用铅笔极其轻微地,凭记忆勾勒出那个简略图形的大致样貌。然后,在旁边写下了“红城大学应用物理研究所(第三实验室)”和“场强记录仪-01”、“校准数据共享”、“协调方备案”等关键词。
罐区的锈蚀之门后,她找到了失效的“研附-03”和部分文件。而老陈留下的线索,则指向了可能仍然存有活跃设备(01号机)、研究资料和校准数据的学术机构。这像是一条平行的、或许更为“正统”的探查路径。
王肃提醒的“一致性”,是要将她限制在档案和法律框架内。而老陈给出的新方向,却可能引向更技术化、更核心的研究层面。
她看着纸上那个简陋的图形和关键词,又摸了摸肋下沉默的石头。
石头的静默,或许正是在等待一次真正的“校准”。不是被动的频率接收,而是主动的、有目的的“方向对准”。对准哪里?是对准红城大学那个可能存有01号记录仪和校准数据的第三实验室?还是对准那个神秘的、保管着数据副本的“协调方”?
寒渊之下的涟漪,正从废弃的罐区和花园地窖,向着学术的殿堂和更隐秘的“协调方”扩散。她手中的拼图碎片在增加,每一片都带着锈迹、尘埃或陈旧的墨香,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根系更加深远的隐秘体系。
而校准,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方向,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散落、实则隐隐呼应的线索之间,等待着她用沉默的石头和越来越清晰的决心,去逐一验对,去小心触碰。窗外的城市光影,在档案司恒定的灯光之外明灭流转,如同一个巨大而复杂的信号阵列,而她,正在学习如何调谐自己的接收频率,试图听懂那淹没在庞杂背景噪音中的、微弱的真相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