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那封写给人鬼的信(2/2)
她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腊月天里,她穿得单薄,却没有一点冷的样子。
走了没多远,她在一座老宅子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
我抬头看。是座青砖大瓦房,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老砖。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灯火。
“她在家?”
“在。”女人笑了笑,“等你很久了。”
我正要敲门,回头想道声谢,却发现那女人已经不见了。四下一望,哪有人影。
我心里隐隐有些发毛,可想起祖父临终时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积雪覆盖着枯草。正屋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我走到门口,借着雪光往里看——
堂屋正中,停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漆的,年头久远,漆皮已经斑驳脱落。棺材前头没有灵位,没有遗像,只有一盏油灯,灯芯上结着豆大的灯花,显然很久没人添油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
回头一看,是个人。
就是刚才给我带路的那个女人。她站在我身后,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在黑暗中看着格外瘆人。
“你不是要找柳玉烟吗?”她开口了,“就在那儿。”
她指了指棺材。
我的头皮一炸。
“她……她死了?”
“死了六十年了。”女人说,声音幽幽的,“等你爷爷那封信,等了六十年。”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六十年?祖父说这封信在他手里六十年,如果柳玉烟也是六十年前死的,那这封信……
“你是谁?”我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到棺材前,伸手抚摸着棺盖,那动作温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
“我叫柳玉烟。”她说。
我的腿软了。我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你不可能是柳玉烟。柳玉烟死了六十年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突然变了——皱纹一道一道地爬上额头、眼角、嘴角,头发从黑变灰再变白,红棉袄变成了黑寿衣。
“我等了六十年,”她说,声音苍老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就为了等这封信。”
她的手伸向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没有跑。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去。信封在她手里突然发出一道光,那道红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等光线暗下去,我看见信封上那个“勿拆”的字样正在慢慢消失。
她开始拆信。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信封。
我回头一看,魂都飞了一半——
是祖父。
他穿着入殓时那身寿衣,脸色青白,站在我身后。
“不能拆。”他说。
柳玉烟看着他,眼眶里突然涌出泪来。泪是红的,血一样红。
“李长庚,”她说,“你欠了我六十年。”
祖父低下头,不说话。
“那封信,”柳玉烟说,“是你写给我的。你说你会回来娶我。我等了你三个月,三年,三十年,六十年。”
“我没能回来。”祖父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被家里人关起来,娶了别人。我不怪你。”柳玉烟说,“可你为什么不来信说一声?哪怕写一个字,告诉我你不来了,我也就死心了。”
祖父抬起头,看着她:“我写了。这封信就是。我让人送出来,可那人半路被人追回去,信也被搜走了。后来我偷偷重写了一遍,藏起来,一直藏到今天。”
“藏到今天?”柳玉烟惨笑,“藏到今天,有什么用?”
“有用。”祖父说,“这封信在我手里六十年,我的魂就困了六十年。送不到你手里,我走不了。”
我一惊。祖父死的时候,确实眼睛一直睁着,怎么都合不上。
柳玉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现在呢?”她问,“信到了,你要走?”
祖父没说话。柳玉烟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我站在祖父身后,看见了开头几个字:
“玉烟吾爱:见字如面。家中逼迫,身不由己,此生负卿,来世当牛做马,偿还此债……”
柳玉烟看完信,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她抬起头,看着祖父,突然笑了。那笑容和生前一样年轻,一样温柔。
“李长庚,”她说,“来世太远了。”
祖父也笑了。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变得透明,像月光下的雾气,慢慢消散。
我愣愣地站在棺材前,直到东方发白。
天亮后,村里人把我送出了山。临别时,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告诉我,六十年前,柳玉烟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和一个外村的小伙子订了亲。小伙子家里不同意,把他关了起来。柳玉烟等了三个月,没有等来一封信,跳了井。
“她死后,村里人把她葬在自家堂屋里,”他说,“等着那封信。年年等,月月等,等了六十年。”
我问他:“你们村口桥头那个提灯笼的老太太是谁?”
他摇摇头:“我们村口没有桥。”
我回到山脚那户人家,取摩托车。那家老太太问我:“小伙子,昨晚上哪去了?你走后不久雪就停了,我还想叫你回来,一出门,哪还有你的人影。”
我没说话。骑上摩托车,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被雾罩着,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家,我把那封信的事说给家里人听。没人信我,都说我是在山里迷路冻了一宿,冻糊涂了。
只有我妈说了一件事:我爷爷的名字,本来不叫李长庚。
他年轻的时候,叫李郎。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