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井里的红月亮(1/2)
简介
我从小就知道,村东头那口枯井不能靠近。
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井口用三块青石板压着。
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喆娃子,记住,不管听见啥声音,都别掀开那井盖。”
可他没说,如果那声音来自井里,又来自三十年前的自己,该怎么办。
正文
我从小就知道,村东头那口枯井不能靠近。
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井口用三块青石板压着。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喆娃子,记住,不管听见啥声音,都别掀开那井盖。”
那年我十二岁,爷爷咽气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屋梁的方向,好像那里站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大人们都说他是放心不下我,可我知道不是。我看见他的嘴唇还在动,凑近了才听见几个字:
“月亮……是红的……”
我爷爷叫陈有根,在村里活了七十八年,会看风水会算命,谁家丢了鸡都来找他掐算。但有一件事他从不算——那口井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有人问起,他就沉下脸:“不该问的别问。”
我记得有一回,邻村来了个收古董的,听说了那口井,大半夜拎着手电筒摸过去,想看看井壁上有没有值钱的刻字。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发现他蹲在村口大槐树下,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
“井里有个月亮……井里有个月亮……”
送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人群后面,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喆——”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扭头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石板好好的,压在那儿,纹丝没动。
爷爷死后的第三年夏天,村里遭了旱。地裂得像乌龟壳,苞谷杆子一碰就断。村长组织人去龙王庙求雨,折腾了七天,天上愣是没飘来一片云。
就在第八天夜里,我听见了那声音。
“喆——”
我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
那是我爷爷的声音。不,不只是声音。那腔调,那语速,连咳嗽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他叫我的时候总是拖长了尾音,听起来像是叹气,又像是在笑。
“喆——来一下——”
我推开房门,月亮白花花的,照得院子里像泼了一层霜。声音是从村东头传过来的,那个方向只有一口井。
我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
脚下的土路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咔响。走到半道,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影,佝偻着背,走得极慢。
我停下脚步。
那个人影也停下了。
我往前走一步,他也往前走一步。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可等我低头看自己脚下——
我没有影子。
月亮照在我身上,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张嘴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在这时,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我爷爷。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嘴角那颗黑痣。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胸口的扣子还是我小时候帮他缝的那颗。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喆娃子,”他说,“跟爷爷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走到井边的。我只记得一路上他的脚没沾过地,月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投出两道影子——一道是他的,一道是我没有的。
走到井边,他停住了。
三块青石板还在那儿,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站在井沿上,低头看着那些青石板,沉默了很久。
“爷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
他转过头来,眼眶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喆娃子,”他说,“你帮我把石板掀开。”
我往后退了一步。
“爷爷,你说过的,不能掀。”
他笑了。那笑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
“我知道,”他说,“可那是三十年前说的。三十年后,不一样了。”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
“喆娃子,你今年十五了吧?”他问。
我点头。
“我死那年你十二。”他说,“你知道我死的时候多大吗?”
“七十八。”
“不对。”他摇摇头,“我死的时候四十八。那三十年,是替别人活的。”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井沿上的青苔在红光里泛着诡异的绿,井壁上那些符咒像是活过来一样,一条一条地蠕动。
“这井里有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
爷爷——或者说,那个像爷爷的东西——叹了口气。
“井里有个月亮。红月亮。”
他指了指天。
“看见那个没有?白的,假的。真的那个,在井里。”
我低头看着井沿。青石板之间裂开一道缝,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三十年前,我替一个人封了这口井。”他说,“那个人说,只要封三十年,井里的东西就永远出不来。可是那个人骗了我。”
“谁?”
他低下头,黑洞洞的眼眶里忽然流下两行血泪。
“我自己。”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跳,震得耳膜发疼。
“三十年前,我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他说,“那时候井里有个声音叫我。那个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他说,你下来看看,就知道月亮为什么是红的。我听了他的话,掀开了井盖。我看见井里有一轮月亮,红得像血。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说,现在你替我上去,替我活三十年。等我再叫你的时候,你再下来。”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是说……”
“井里那个是我,井外这个也是我。”他看着我,“可到底哪个是真的,我自己也分不清了。我替他在上面活了三十年,今天该换回来了。”
红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暗红色。井沿上那些符咒开始剥落,化成粉末,被风吹散。
“喆娃子,”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帮我把石板掀开。”
我没有动。
“掀开之后,我就下去了。”他说,“你还能再活三十年。”
“什么?”
他指了指井口。
“去。你回家睡觉,明天醒来什么都忘了。往后三十年,你替他在上面活。”
“那我呢?”
“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他说,“分不清的。就像我分不清自己是谁一样。”
井里的红光越来越亮,我能听见抓井壁。
“掀开吧,”他催促着,“一会儿来不及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三块青石板。我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我身边,可那不是我的影子。那是一个弓着背的老人,穿着灰布褂子。
月亮红得像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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