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石堡(2/2)
三
那天下午,男人把堡子里的老人请来了。
老人们围坐成一圈,抽着旱烟,喝着粗茶,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个传说了几十遍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故事是这样说的:
很多很多年前,堡子里遭了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人饿得啃树皮。有一户姓石的,兄弟三个,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商量着往山外逃。临走那天夜里,老大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指着后山的崖壁说:“门要开了,金子就在门里头。”
老大不信,可老二信了。
老二一个人摸黑上了山,在崖壁前等了一夜,等到天亮,什么也没等到。他灰溜溜地回来,被老大老三笑话了好久。
又过了一年,旱灾更重了。这回,老大也上山了,也等了一夜,也是空手而归。
第三年,老三去了。
老三那年才十六,瘦得皮包骨头,可他硬是在崖壁前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月亮正圆的时候,崖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里头透出金光。老三钻进去,里头堆满了金子,金条、金砖、金元宝,堆得比人还高。他发了疯似的往口袋里装,装满了,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门开始合拢了。
老三的一条腿被夹住,生生夹断。他爬着回了堡子,把金子倒在兄弟面前,然后咽了气。
“后来呢?”我问。
“后来,”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吸了口烟,“后来堡子里的人就都上山了。可那扇门,再也没开过。”
“那老三留下的金子呢?”
“没了。”老人说,“被隔壁堡子的人抢走了,连老三那条断腿,也被他们拿去,说是有灵气,能辟邪。”
屋子里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昨夜看见的那个灰衣人,想起他空洞的眼神。他站在院子里,等的不是天亮,是那扇门再开一次。
“后生,”白胡子老人忽然盯着我,“你知不知道,为啥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
我摇头。
“因为你是剃头的。”他说,“剃头刀,沾过的人气最多。你进堡子的时候,他身上那点残存的灵气,被你带来的阳气一冲,就显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啥。
“他想告诉你一件事。”老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那扇门,不在后山上。”
“那在哪儿?”
老人没说话,伸出一根手指,往我胸口点了点。
四
我在堡子里又住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月亮又圆了。我一个人往后山走,手里攥着那把剃头刀。
山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石和荆棘。我爬了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崖壁前。崖壁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骨头。
我站着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月亮升到中天,还是没有动静。
我正要转身下山,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你来了。”
回头一看,是那个灰衣人。他站在月光里,脸色惨白,眼睛却有了神采,不像前夜那么空洞了。
“你……你想告诉我啥?”我攥紧剃刀。
他笑了,笑得很轻:
“我想告诉你,不用等。”
“不用等?”
“我在这儿等了十二年,”他说,“等的不是门开,是等人来告诉我这句话。”
我愣住了。
“那门,”他指了指崖壁,“它一直都在开。不在月亮圆的时候,不在闰年闰月,在你想起来的时候。”
“想起来?”
“你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起来你肩膀上挑的不只是一副担子,是你自个儿的命。”
月光忽然暗了一暗。
我再看时,灰衣人已经不见了。崖壁还是崖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发现,崖壁底下,有一块石头,形状像一个剃头担子。
五
我连夜下了山。
回到堡子里,天还没亮。我没有再去那户人家,只是挑着担子,往堡子口走。走到那堵刻满名字的墙前,我停下来,借着月光,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
石老三、石老根、石水生、石来福……
忽然,我看见一个名字,是新刻的,字迹还很新:
石望金。
我摸了摸那几个字,冰凉。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出很远了。回头再看,堡子隐在山雾里,青石墙、青石路、青石房子,都模糊成一片灰。
只有那堵刻满名字的墙,还隐约看得见。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没有腥气了。
我继续往前走,担子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铜壶里的水早就凉了,剃刀却还温着,贴着我的腰,像贴着一个人。
走了一程,我忽然想:
那个灰衣人说的没错。门不在山上,在心里。
想起来的时候,它就开了。
可我又一想:
门开了又能怎样呢?金子不在门里头,在门后头。门后头,是你来时的路,和你将要去的地方。
我摸了摸口袋,那把铜钱还在,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我没舍得花。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