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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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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墙边等了一夜,等了两夜。等到第七夜,镇上起火了。”

“有人告发了他。说他私藏妖物,说他与异类通婚。”

“他被人从宅子里拖出去,经过这堵墙时,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

“他喊的是:‘别出来。’”

青焰骤然烈了,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我没听。”她说。

“我推开门,跑到火光里。官差的长刀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我不觉得疼。我只看见他被按在泥地里,拼命扭过头来看我。”

“他的嘴在动,还是那三个字。”

“别出来,别出来,别出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三百年了,他刻了满墙的离字。一笔一刀,等在这里。”

“他在等我恨他。”

“可他不知道,”她转过身来,火光映着她的脸,第一次有了泪痕,“我从没怪过他。”

那枚铜钱从她掌心滑落,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是三百年前那枚。他测字收下的一文钱。

我弯腰去捡。

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所有画面灌入脑海——不是梦,不是想象,是亲眼见过的、亲身挨过的。朱红的宅院,檐下的灯笼,她坐在廊下等我回来。我走过月洞门,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喊我的表字。

陆鹤年。

鹤年。

我记起来了。

那年我二十四岁,从城外茶山回来,半路捡了只白狐。它后腿被捕兽夹伤着,血肉模糊。我把它裹在袍子里带回家,替它上药、接骨,养在书房。

它伤好后没有走。

我在灯下算账,它趴在我手边,尾巴尖一摇一摇。我出门进货,它蹲在门槛上等我,一等就是一整天。

阿茶。

是我替它取的名字。

后来的事,我记不全了。只记得那年镇上闹饥荒,饿殍遍野,不知哪里传出谣言,说陆家养了妖孽,说那白狐以人心为食,说绸缎庄的货船沉了是遭了天谴。

官差闯进来那夜,我拼命把她藏进画里。

那幅画是我早准备好的。有个游方道士欠我一个人情,给了我这张空白的画轴,说危难时可将至亲之人封入画中,避过劫数再放出来。他再三叮嘱:这画只能护住魂魄,肉身保不住。一旦封进去,再出来便是画中灵,不再是凡人。

她问我:“你要我等多久?”

我说:“最多七日。风头过了,我就来接你。”

她点点头,把那枚我测字收下的一文钱攥在掌心,走进了画里。

我没能去接她。

那夜我被人按在泥地里,嘴里塞满烂泥,看着宅子起火。他们说是雷火,天谴。我知道是有人浇了桐油。火光中我拼命扭头,看见她推开大门跑出来。

长刀刺穿她的身体,她像不知道疼,跌跌撞撞朝我走来。

走到那堵墙边,走不动了。

她靠在墙上,身子慢慢滑下去,指甲划过青砖,留下一道血痕。她还在看我,嘴在动,我知道她在喊我的名字。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我只记得有人在喊“别出来”,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记得有人把她从墙边拖开,她指尖的血染红了墙根的泥土。

记得那堵墙上,后来被我用碎瓦划满了字。

离。

离。

离。

我以为她恨我。

我守着这堵墙,守了一年,十年,一百年。后来墙塌了,宅子平了,镇子翻新了,没有人在意这截断壁残垣。我走不动了,坐在镇东摆个卦摊,每卦只测一字,测后只收一文钱。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那天,有人来请我。

说镇西陈家的小子烧了三天,郎中说没救了。

我走进那扇柴门,看见草席上躺着的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眉眼舒展,像睡着了。我捉起他的手,在掌心写下一个字。

他手心里有粒小小的朱砂痣。

左边第三根掌纹处,从前她爱用指尖点在那里,笑着说,这颗痣生得真好,下辈子凭这个找到你。

我跪在地上,笑了三百年。

阿茶。

原来是你先等到了。

月光从断墙缺口移开,青焰渐渐熄了。

她站在我面前,三百年了,眉目还是那个在廊下等我归来的少女。我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这具身子不是我的,”我说,“我只是借了他的眼,再看你一次。”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幅画,”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还留着?”

我愣了一下。

“你投胎前,把什么都烧了。书稿、账册、衣裳、那把常坐的藤椅。独独留下这幅画。”她走近一步,“你舍不得。”

我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咽下去。

“我舍不得你恨我。”我说。

她摇头。

“我不恨你。”

“我等了三百年,不是等一句对不住。”她低头看那枚铜钱,月光下她的侧脸安静极了,“我是想告诉你,那夜你叫我别出来——”

“我没听,我不后悔。”

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的凉意。她腕间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要走了。”

我攥紧那枚铜钱,铜钱边缘硌进掌心。

“还会回来么?”

她没有答。

青焰重又燃起,从裙边、袖口、发间,一点点将她裹住。她转过身,一步步走进断墙后的荒草里。月光很亮,照着她的背影,照着她走过时摇曳的青焰。

铃声远了。

我站在那堵刻满“离”字的墙边,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幅画重新装裱,挂在自己屋里。

画上的仕女还是低眉敛目,手里拈着铜钱。我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回来时看一眼。窗台上养过一盆兰花,开了三季,第四季枯了。我没再养新的。

那枚铜钱被我穿了红线,系在腕上。镇上人问起,我就说祖上传下来的。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把它攥在掌心,凉凉的,硌着那条旧掌纹。

转眼三十年。

我老了,鬓发白了,背也佝偻了。那天午后在檐下晒太阳,阳光从瓦缝漏下来,落在画轴边。我眯着眼,迷迷糊糊像是做梦。

梦里还是那座朱红宅院,石狮子、青砖影壁、檐下那盏绘着折兰的绢纱灯笼。我推开门,院里月色如水,廊下坐着个女子。

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风很轻,铜铃不响。

这次我没有醒。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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