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织妄为锦(2/2)
只一个侧影,青衫,半束的发,正低头看着什么。
我知道那是谁。
她是镇上陈家的女儿,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她家门前种了一架紫藤,每年四月开花,她就坐在藤下绣花。我上学堂路过她家门口,总要放慢步子。
后来她家搬走了,我再没见过她。
十几年了,我连她名字都快忘了。
可那织机没有忘。
白衣人来得比往常早。
他一进门便停住了,目光落在我身后那匹锦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说,这一匹,你打算留下。
不是问,是陈述。
我说,是。
他说,你知道代价。
我说,你从没告诉我织锦人也要付代价。
他没说话。
我说,头两匹锦,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极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怜悯,不是愧怍,只是很轻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第一匹锦,你织了富贵。
那一夜之后,你再没有为钱发过愁。巷口的炭铺老板忽然找到你,说你父亲生前曾在他铺子里存过一笔钱,利滚利,够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你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其实是你自己付的代价。
你把对贫穷的恐惧,织进了锦里。
恐惧离开你,从此你再不知缺钱的滋味,也不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时,人心里那股硬挺着的劲道。
他说,第二匹锦,你织了母亲。
你把对亡母的执念织了进去。那不是她,你知道的。真正的母亲死在那年冬天,死在薄被底下,死在你没赊回炭的那一夜。可你织的那扇门,你推开了,你走进去,你吃了那碗面,你听见她说“回来了”。
你把思念织成锦,于是思念离开你。
你从此不会在夜深时想起她,不会在巷口闻到葱花味时怔住,不会在腊月里看见别人家贴春联而别过脸去。
你自由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柜台上的那锭金子还在原处,金面蒙了一层细灰。
我说,那这一匹呢。
他没有答。
我说,她不是我的妄念。
她说到底不过是我少年时,每天上学堂路过的那架紫藤,是四月风里隐隐的花香,是她低着头绣花时,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我甚至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十几年没再见过,她早已嫁人,生儿育女,过得很好。
这算什么妄念。
白衣人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若我留下这匹锦,会怎样。
他说,你会记住她。
但也会失去别的。你把这匹锦留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每一次看,锦就从你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头一回是时间。你看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便从你余生的寿数里减去,再也回不来。
往后是别的。精力。心神。可能是你织锦的手艺,也可能是你眼睛里的光。到最后,这匹锦还在这里,簇新如初,而你渐渐空了。
他顿了顿。
第三匹锦的代价,是最重的。
因为人最难放下的,不是富贵,不是亡亲,是那个“本可以”。
本可以鼓起勇气上前说一句话。
本可以在她家搬走那年追到渡口。
本可以在十几年的梦里,把那个低头绣花的侧影,变成枕边人。
你没有。你什么也没有做。
如今你把她织进锦里。
往后这一生,你看着锦,心里反复想的只有一个念头——当初若是……
这便是妄。
我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问我知道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柜台,隔着那锭落满灰尘的金子,隔着两匹已经交付的锦,隔着我此生再不会有的恐惧与思念,静静看着我。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檐下那盏灯笼晃了晃。
我忽然问,你收这些做什么。
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也在织一匹锦。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待我追出门去,巷子空空荡荡,青石板上的雨水已干了,只余几道浅浅的水痕,映着头顶半轮冷月亮。
我不知道他从我这里收走的那些恐惧、思念、执念,最终织成了一匹怎样的锦。
我只知道我手里这一匹,不打算交出去了。
此后数十年,我仍是镇上那个只会绣牡丹的织锦匠人。
招牌还是歪的,门面还是那样窄小,柜台上那锭金子蒙了更厚的灰,我从不去擦。
母亲的那扇门,我再没有推开过。
富贵梦里的三千两、鸽血石、明前茶,偶尔也还回来,像河底的水泡泛上来,冒个头便碎了。
只有这一匹锦,我从不让它离身。
每年四月,巷口那架紫藤开花的时候,我便把锦展开,铺在织机上。
花心里的侧影仍是旧时模样,青衫,半束的发,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我看了几十年,到头发白了,脊背弯了,手指再捏不稳丝线,还是没有看出她看的究竟是什么书,绣的究竟是哪一枝花。
可每看一回,她就在锦中多活一日。
我也在锦外多活一日。
前些日子,巷口的陈大夫来给我送药,进门瞧见铺子里搭着的那匹锦,怔了半晌。
他说,你这牡丹绣得真好,跟真的一样。
我说,不是绣的,是织的。
他没听明白,摆摆手走了。
我把锦收起来,收进柜中,放在那锭落满灰的金子旁边。
今夜月亮很好,照得窗纸发白。
我想起很多年前,白衣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织的这扇门,开在你自己心里。
如今我快八十了。
那扇门,我一次也没推开过。
可门后的人,活了一辈子。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