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迟雪(1/2)
张老实是在三天后,才发现儿子不见了的。
那天他从工地回来,手里攥着包工头给的三百块钱,脸上带着憨憨的笑。他走到周兰的牛肉汤店门口,想看看儿子,想把这三百块钱交给周兰,让她给儿子买点好吃的。
店门开着,牛肉汤的香味飘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周兰正在灶台前忙活,周莉在收银台玩手机。
“周姑。”张老实搓着手,笑着走进去,“念崽呢?我想看看他。”
周兰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念崽啊,他回老家了。前几天他爷爷奶奶打电话来,说想他了,就让他回去了。”
张老实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老家?他怎么没跟我说啊?”
“哎呀,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了。”周兰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你今天发工资了?快把钱给我,我帮你存着,以后供念崽读书。”
张老实哦了一声,没有多想,把手里的三百块钱递给了周兰。他心里有点失落,他还没来得及跟儿子说说话,还没来得及问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儿子。
李娟也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给儿子缝的鞋垫。她走到周兰面前,嘴里念叨着“念崽,鞋垫,念崽,鞋垫。”
周兰接过鞋垫,敷衍地说“我知道了,等念崽回来,我就给他。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李娟茫然地看着周兰,又看了看店里,好像在寻找儿子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她的心里,好像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儿子穿上她缝的鞋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老实和李娟偶尔会问起儿子,周兰总是用“快回来了”“在老家过得很好”来搪塞。时间久了,他们也就不再问了。
他们的智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去怀疑,去深究。
他们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张念的尸体,在柴房的角落里,躺了五天。
那五天里,周兰和周莉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她们不敢靠近柴房,不敢去想那个躺在柴火堆里的少年。她们只能用忙碌的生活,来麻痹自己。
直到第五天晚上,汕头下起了雪。
这是腊月里的第一场雪,也是张念盼了很久的雪。
他曾经跟周莉说过,他最喜欢下雪天,因为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得白茫茫的,很漂亮。他还说,等下雪了,他想堆一个雪人,想打一场雪仗。
周莉当时嘲笑他“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现在,雪真的下起来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的门,没有关严。雪花从门缝里钻进去,落在张念的尸体上,落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冰冷的雪花,像是在为他清洗伤口。
也像是在为他,盖上一层洁白的裹尸布。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个早起的菜农,路过周兰的牛肉汤店,想去后院的厕所方便。他走到柴房门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
那是一种混合着腐烂和血腥的臭味,让人作呕。
菜农皱着眉,推开了柴房的门。
阳光照射进去,照亮了柴房里的一切。
柴火堆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少年的尸体。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雪花。
菜农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了出去,“死人了!柴房里死人了!”
尖叫声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也惊动了周兰和周莉。
周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莉更是吓得躲在周兰的身后,瑟瑟发抖。
邻居们围了过来,看着柴房里的尸体,议论纷纷。
“这不是张老实的儿子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你们看他的伤口,好像是烫伤的,都烂成这样了!”
“周兰不是说他回老家了吗?怎么会在柴房里?”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周兰的心上。
很快,警察来了。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小镇的宁静。
警察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法医走了进去,仔细地检查着张念的尸体。
鉴定结果出来了,张念的死因是四肢烫伤伴挤压综合征、多器官炎症反应致急性肾功能衰竭、休克死亡。死亡时间,是五天前。
警察把周兰和周莉带走了。
审讯室里,周兰一开始还矢口否认,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当警察拿出了监控录像——那是菜市场的监控,是牛肉汤店门口的监控,录像里,记录着张念每天凌晨四点半去买菜的身影,记录着他被周兰呵斥的样子,记录着他被周莉欺负的样子,记录着他出事前一晚,腰间系着黑色围裙,一瘸一拐地走进店里的样子——周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哭着,交代了一切。
交代了张念两年来在店里的辛苦,交代了他被烫伤的经过,交代了她没有送他去医院,交代了她把他的尸体藏在柴房里的事实。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麻烦……我只是不想花钱……”
她的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着,却让人觉得,无比的讽刺。
张老实和李娟也来了。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柴房里被抬出来的尸体,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身溃烂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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