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大清洗(2/2)
他弯下腰,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按在了王员外冷汗涔涔的头顶。
“孤,不怕得罪人。”
“殿下!饶命啊殿下!小人对秦国忠心耿耿!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犯错啊!”
王员外感受到头顶那只手传来的压力,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嘶喊。
“忠心?”
林远手上微微用力,王员外的脑袋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这两个字,谁都会说。你放心,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看来这秦国才安稳几年,新的蠹虫就又长成了。唉,杀,杀,杀,难道真要永无止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手上的动作却毫无犹豫。
下一秒——
“噗!”
一声闷响,并非巨响,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密闭的房间内。温热的、红白相间的液体溅射开来。
王员外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身躯一僵,随即像一摊烂泥般软倒在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已然没了气息。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妈妈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她猛地捂住嘴,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门槛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恐惧让她几乎失禁。
林远直起身,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些许污渍,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好了,”
他看也没看地上瘫软的王妈妈,声音平静无波,
“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王妈妈吓得魂不附体,牙齿咯咯作响,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小、小人,会、会打扫干净这里。”
“打扫?”
林远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王妈妈如坠冰窟,
“锦衣卫自会处理。你要做的,是回去告诉王员外的家人,就说他在这里‘乐不思蜀’,暂时不回去了,让他们不必寻找。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钉入王妈妈的心脏:
“尽快,把你该写的名单,一字不落地写出来。三天为限。”
“多一日,你的亲人,无论老幼,就得死一个。”
说完,他将擦手的丝帕随手丢在王员外的尸体旁,再不看屋内景象,转身,从容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房间。留下身后瘫软如泥、彻底崩溃的王妈妈,和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走出锦瑟阁那充斥着血腥与欲望的后巷,重新汇入朱雀大街依旧熙攘的人流,林远却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
晚风拂过,吹不散眉宇间的沉郁。刚刚那一幕——老鸨的狡诈、女子的绝望、王员外的丑态、以及自己亲手执行的那残酷的审判——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为什么?他望着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长安夜景,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力。
为什么法令颁布了一道又一道,屠刀举起了一次又一次,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却总有人铤而走险,前赴后继?
是贪婪永无止境,还是这繁华本身,就在滋养着新的罪恶?难道真如历史上那些循环往复的王朝一样,清除一批旧的,又会迅速滋长一批新的?这“天下长安”的理想,莫非只是一个永难触及的幻梦?
他站在大街中央,周围是摩肩接踵的欢声笑语,是店铺里传出的热情吆喝,是孩童追逐打闹的嬉戏声,这一切都真实而鲜活,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心力交瘁之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这位小兄弟,独自一人,可是在为何事忧虑?”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断了林远的思绪。
林远转身,只见一位身着朴素青衫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俊秀,眉眼含笑,手中并无拂尘卦幡,只随意负手而立,气度洒然,与周遭热闹市井略有疏离,却又奇异地融于其中。
他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了然。
“先生是?”
林远收敛心神,回了一礼。对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不似寻常江湖术士,也非汲汲营营的士人。
“在下不过一山野闲人,偶然游历至此。”
青衫男子微笑答道,
“早年随师长胡乱学过几年观气相面、占卜问卦的微末小道。方才见小兄弟独立人群,眉宇间隐有郁结之色,周身气机沉滞,想必是心有烦难,不得开解。左右无事,若不嫌弃,不如随缘走走,闲聊几句?或许能一舒胸中块垒。”
他的邀请自然随意,毫无刻意攀附或故弄玄虚之感。林远此刻正觉心头烦闷,无处排遣,闻言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也好。有劳先生。”
“请。”
两人便沿着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信步而行,渐渐脱离了最喧嚣的路段。
青衫男子目光悠然扫过两旁林立的商铺、琳琅满目的货物、以及脸上带着满足或期待神情的行人,不由得轻声赞叹:
“天下州府,某也算走过不少,然论及繁华鼎盛、生机勃勃,未有能出此长安之右者。秦王殿下,果然好大的能耐。”
林远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对方语气平淡,似只是客观评价,但提及“秦王”时那份自然的语气,却让林远心中微动。他没有表露身份,只是顺着话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讥诮道:
“越是表面繁华似锦,背地里的蝇营狗苟、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也越多吧?这煌煌灯火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秽与血腥。”
“哦?”
青衫男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小兄弟此言,倒是犀利直指根本,有趣,有趣!”
他笑罢,收敛神色,语气转为一种平和的阐述:
“只是,小兄弟可曾想过,此乃人心常态,自古皆然,非独今日长安为甚。人性本有趋利避害、慕强附势之本能。富贵所在,人必趋之;权势所向,心必附焉。此乃滚滚红尘之常情,如同水之就下,火之向上。见得多了,便知此非人力所能尽除,亦不必为此过于忧虑,徒耗心神。”
他说话时目光悠远,仿佛在谈论天气般寻常,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这番言论,既非一味批判世风日下,也非麻木不仁地接受现状,更像是一种基于深刻观察后的冷静认知。
林远默默听着,没有立刻反驳。对方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在思考,这“不必过多忧虑”,究竟是超然洒脱,还是一种无奈的妥协?而自己此刻的愤懑与疲惫,又是否正因为无法接受这“人性常态”与理想蓝图之间的巨大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