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疯狂年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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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赚的是扎实的底盘,越守越厚——矿还在,铁路还在,工厂还在,专利还在。就算明天股市崩了,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
双方都赚钱,这好像是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一个靠吹高泡沫赚钱,一个靠托底盘赚钱。那么谁赔钱呢?
资本玩死的中小企业——利润吸干,倒闭,被吞。他们是产业扩张的牺牲品。街角的杂货铺被连锁店挤垮,小汽修厂被4S店替代,地方银行被全国性银行收购。每一轮繁荣,都有一批跟不上节奏的人被甩下车。
然后是底层劳工——经济繁荣,工厂扩张,汽车无线电大卖,但工资涨得远不如利润快。1925年的美国工人比1910年生产了多得多的东西,但他们的购买力并没有同等提升。多出来的那部分,变成了资本账面上的数字。
最后是跟风进场的普通股民——把身家性命砸进股市,成为泡沫的最终买单者。他们不是不知道风险,只是在“别人都赚了”的诱惑面前,风险显得那么遥远。
在华尔街眼里,他们都是韭菜。
没有赌徒心态的韭菜,不是好韭菜。
不少人开始举债打算翻本。用房子抵押,用农场抵押,用未来的工资抵押。毕竟那么大个牛市摆在那里,确实是诱人啊。隔壁的邻居上个月赚了三百块,同事的股票翻了倍,报纸上天天登着“某某工人炒股致富”的故事。这些故事未必都是假的——只是讲故事的人不会告诉你,那些赚到钱的人,有多少后来又赔了回去。
至于会不会崩塌砸死自己,哪有那么巧!或许真到那一天,我就已经离场了,不是吗?
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种心理,经济学上叫“过度自信偏差”,心理学上叫“乐观偏差”,佛家叫“贪嗔痴”。芬恩有一次跟弗莱明聊起这个,这位一辈子研究细菌的老实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人类对‘概率’的理解,大概永远赶不上他们对‘侥幸’的渴望。”
嗯,真是神奇的一种心理。
不过,此时有人赌得更大。
1925年春天,五十台从苏美洋购买的“概念型重型坦克”被装上了日本货轮。从大连港出发,穿过朝鲜海峡,一路运抵横须贺军港。卸货那天,码头上站满了人——陆军的人、海军的人、军部的人、三菱和川崎的技术代表,还有一大群闻讯而来的记者。
楚中天很贴心地附赠了全套英文技术文档——当然,是经过苏美洋工程师精心“整理”过的版本。核心数据一个不少,但那些关于“本车目前仍处于试验阶段”“连续行驶超过两百公里需进行三级维护”“部分零部件寿命尚未达到实战标准”的备注,被巧妙地分散在七百多页文档的不同角落。如果你一页一页认真读,肯定能发现;但如果你急着拆车,那就不好意思了。
板垣征四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被帆布覆盖的庞然大物从船舱里缓缓吊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边的陆军技术军官们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有人在小声报出数据:战斗全重超过三十吨,正面装甲厚度超过30毫米,主炮口径75毫米。这些数字,每一项都刷新了日本陆军对“坦克”这个物种的认知。
白川义则在东京的办公室里收到了板垣的报告。报告很短:“货已到港,即日开始拆解研究。”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笔,在板垣那份联名报告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是毒药。但他更知道,陆军等这口毒药,已经等了十几年。
坦克运到三菱重工的专门车间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试车,而是拆。
五十台坦克全部拆散。每台车拆出来的零件,经过清点和编号,数量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千五百多个。
正常情况下,一般人会觉得这零件太多了,逆向研究难度有点儿大。别说逆向研究,光是把这些零件分门别类、搞清楚每一个的材质和工艺,就需要动用半个日本的冶金和机械工程师。三菱、川崎、住友、日立的相关技术人员被全部抽调过来,车间里三班倒,灯火通明。
但日本人不这么想。
他们的陆军军工工程师觉得,这是实现帝国荣耀的伟大起点。零件越多,说明技术越先进;结构越复杂,说明德国的工业水平越高;越难仿制,说明一旦仿制成功,大日本帝国的军工实力将实现飞跃。他们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困难,是“帝国终于有机会追赶世界顶尖水平”的亢奋。
为了加快研究进度,他们甚至开始给自己用上了“觉醒剂”。
这种1888 年日本长井长义首次合成的玩意儿,原本是在麻黄碱基础上升级一款更强效的呼吸道兴奋剂,主要用于治疗哮喘与鼻充血。但工程师们发现,用了这东西之后,可以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不犯困,思维反而更加清晰敏锐。于是,“觉醒剂”在拆解车间里悄悄流传开来。没有人强迫他们用,是他们自己主动要的——项目进度压在那里,帝国的期望压在那里,同僚之间的竞争压在那里。你不卷,别人卷,你的报告就比别人晚交,你的结论就比别人慢出,你在长官眼里的价值就比别人低。
拆解车间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机油、金属碎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气息。有人连续工作三天三夜,趴在绘图板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手里还攥着游标卡尺。有人因为长时间盯着零件,眼睛充血到几乎看不见眼白。有人在食堂吃饭时突然流鼻血,拿袖子一抹,继续吃。
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是让大日本帝国陆军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重型战车。这是荣耀,是使命,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第一批逆向图纸在三个月后绘制完成。板垣拿到图纸的时候,翻了几页,抬头问负责的工程师:“这些标注‘需特殊合金’的零件,有多少?”
工程师沉默了几秒,翻开附件清单:“大约三百四十个。”
“国内能生产的呢?”
“……不到二十个。”
板垣没再问了。他合上图纸,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横须贺的港口,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知道自己正在把日本陆军推进一个无底洞——三百多种需要进口的特殊合金,意味着每造一辆坦克,都要向美国人或德国人支付一笔不菲的外汇。而这些合金的配方,全攥在别人手里。
但军部的预算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全日本的报纸都在报道“帝国陆军成功购入世界最先进重型战车”的消息,连街头的小孩都知道,日本有了比英国、法国更厉害的坦克。舆论已经炒热了,预算已经落地了,工厂已经动工了,工程师已经透支了身体。这个项目,已经不是谁想停就能停的。
板垣把图纸放回桌上,对工程师说:“继续。材料的问题,交给外务省去解决。”
工程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快,眼神明亮。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合金配方、不是外汇支出、不是地缘政治,而是那个让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用了不知多少支“觉醒剂”才画出来的行星齿轮箱——如果能把那个东西造出来,帝国就有了自己的重坦传动系统。
那是他的荣耀。
至于整个日本陆军会因为这个荣耀付出什么代价,那不是他一个工程师需要考虑的问题。
楚中天在苏美洋收到“五十台全部拆解”的消息时,正在跟张学良吃火锅。他看完电报,把纸往桌上一拍,笑得直拍大腿:“拆了!全拆了!一台都没留!”
张学良凑过来看,不太理解:“他们拆了干啥?不是买来用的吗?”
“用个屁!他们是想学着造!”楚中天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脸上红光满面,“学吧!学吧!一万两千五百个零件,够他们学十年的!”
他放下酒杯,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张学良:“你说,他们那个‘觉醒剂’,咱们能不能搞点儿来研究研究?”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给老郭他们用啊!你看日本工程师都卷成啥样了!”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窗外,松嫩平原的暮色正在沉下来。苏美洋的烟囱还在冒烟,车间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的铁轨上,一列满载矿石的火车正缓缓驶入厂区。
这个庞大的工业基地,正在以日本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日夜不停地运转着。
而大洋彼岸,那些拆散的零件,正在被一群双眼通红、靠药物强撑的工程师,一个一个地描摹、测量、记录。他们相信,只要把这些图纸全部画完,帝国就能拥有自己的重坦。
楚中天赌的是,他们永远画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