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薪火相传(1/2)
紧急通道内的空气混浊而压抑,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与机油挥发的焦糊感交织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紧。车灯在狭窄的管道内投下摇晃不定的光斑,映照着车身上新添的狰狞弹痕和早已干涸却依旧触目的斑驳血迹。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轮胎碾压碎石的脆响,在密闭的管道中来回回荡,汇聚成沉闷而压抑的回音。
林凡坐在“铁堡垒”的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方向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隐现。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管道内壁,那里布满斑驳锈迹,还残留着不知名生物留下的粘稠黑色粘液。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那些决绝的身影——石坚最后竖起的大拇指,老赵弯腰布置炸药堆的宽厚背影,米哈伊尔主动迈出队伍断后时的毅然决然,刘师傅和陈婶紧握步枪、眼神坚定的模样。
三声爆炸,一声比一声沉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紧随其后的是山崩地裂般的坍塌轰鸣,那声音隔着厚重的混凝土和金属管道传来,虽变得沉闷而遥远,却足以让人脑补出车间毁灭的惨烈景象——五十多吨高爆炸药轰然引爆,两根承重柱瞬间粉碎,整片天花板轰然砸落,将一切掩埋,包括那五个用生命断后的战友。
林凡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后视镜。镜中能清晰看到“白衣号”医疗车的轮廓,看到“丰收号”里珍贵的种子样本,看到“工坊号”中存储着人类文明火种的数据库。这些都是石坚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希望,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带出去的东西。
“距离出口还有两百米。”艾莉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她紧盯着刚刚恢复工作的导航屏幕,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疲惫,“管道尽头同样是一个伪装成岩石结构的滑动门,根据扫描结果,应该通往军备库外围的隐蔽停车场。”
林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地伸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索,却只摸到一张空空如也的锡纸——最后一颗用来缓解焦虑的水果硬糖,已经在出发前给了石坚。他默默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盘面,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车队继续前进,管道开始逐渐向上倾斜,坡度越来越陡。“铁堡垒”的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车轮在光滑的金属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呀声,听得人牙酸。阿列克谢驾驶的“坚垒号”紧随其后,这辆重型装甲车的炮塔始终转向后方,保持着高度警戒状态。尽管弹药所剩无几,但那黑洞洞的枪口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如同蛰伏的猛兽。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不是战术手电或车灯的人造光,而是真正的自然光——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质感,从管道尽头一道狭窄的缝隙中顽强地透进来。随着车队不断靠近,那道缝隙逐渐扩大,显露出一扇厚重的滑动金属门。门体覆盖着仿真岩石涂层,边缘的液压装置早已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年久失修,处于半开半合的状态。
“小刀,侦察。”林凡按下通讯按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收到。”
游隼号瞬间加速,车身如同灵活的猎豹,在狭窄的管道中灵巧地穿过“铁堡垒”和“坚垒号”之间的空隙。小刀从车窗探出身子,手中的望远镜快速扫过门外的状况,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几秒钟后,他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安全。门外是一个半地下停车场,结构完好,没有近期活动痕迹。停车场出口通向东北方向的废弃公路,视野开阔,暂时没有发现伊甸部队的踪影。”
“全体注意,准备离开管道。”林凡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并未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分毫,“保持警戒,车辆按战斗队形驶出。阿列克谢,‘坚垒号’断后,密切观察后方是否有追兵。”
“明白。”阿列克谢的回应简洁而坚定。
液压装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老旧机器的哀嚎,“铁堡垒”的车头缓缓顶开滑动门。更多的光线涌入通道,带着荒原清晨特有的干燥气息,终于冲散了管道内淤积已久的浑浊空气。林凡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然后缓缓将车驶出门外。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半地下停车场,挑高约五米,顶部有部分区域已经坍塌,露出灰白色的天空。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足有脚踝深浅,几辆早已锈蚀成废铁的民用轿车歪斜地停在角落里,车窗破碎不堪,车内的座椅腐烂发黑,散发着霉味。墙壁上残留着褪色的指示牌——“军用车辆专用区”“限高4.2米”“出口请慢行”,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忙。
当最后一辆载具——“坚垒号”庞大的车身缓缓驶出管道时,林凡果断下令:“关闭滑动门。”液压装置再次艰难地运转起来,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身后的通道重新封死。门体与周围的岩壁完美契合,从外面看去,完全就是一堵天然的山体岩壁,看不出任何破绽。
“暂时安全了。”林凡推开车门,纵身跳下车。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荒原特有的沙土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远处燃烧产生的焦糊味——那是军备库的方向。
他走到停车场边缘,透过坍塌的顶部望向西方。大约三公里外,军备库庞大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但此刻那座曾经坚固无比的建筑上空,正升腾着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伊甸装甲车的灯光在缓慢移动,但他们显然被坍塌的车间拖住了脚步,暂时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追击。
“石队他们……成功了。”小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年轻的侦察兵站在林凡身边,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烟柱,眼眶通红,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林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冲天的烟柱。他知道那烟柱意味着什么——五十七公斤高爆炸药,加上车间结构的连锁坍塌,足够埋葬一支小型部队。但这胜利的代价,是五条鲜活的生命,是车队最早的骨干成员,是那个总是一丝不苟、严于律己的老兵石坚,是那个沉默寡言却可靠无比的建筑工老赵,是那个刚刚找到归属感、重获新生的前伊甸士兵米哈伊尔,是那个技术精湛、默默奉献的老技工刘师傅,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用美食温暖大家的食堂大婶陈婶。
“林队。”艾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中拿着一台刚刚修复的便携式扫描仪,脸上还沾着些许油污,“停车场东北角发现可用载具。一辆旧时代军用运输卡车,型号‘猛士-III’,六轮驱动,全封闭货舱。车况……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林凡转过身,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带我去看看。”
停车场东北角的阴影里,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静静停在那里,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车身长约八米,货舱覆盖着厚重的帆布篷,虽然轮子已经瘪了,但橡胶没有明显的龟裂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车头——粗犷坚固的防撞杠,加高的进气口,还有驾驶室顶部预留的武器架,处处透着军用装备的硬核与可靠。车体侧面的喷涂标识已经褪色,但仔细辨认,依然能看清“第七集团军后勤运输”的字样。
“轮胎需要充气,油箱是空的,但发动机舱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明显的锈蚀和损坏。”艾莉绕着卡车走了一圈,手中的扫描仪不断闪烁着绿色的光芒,“电池应该已经报废了,但我们可以用‘工坊号’的备用电池组替换。关键是这辆车的载重能力——标称载重十吨,货舱容积三十立方米,足够装下我们所有的核心物资,还能给车队提供一个相对平稳的运输环境,让伤员和精密设备少受颠簸之苦。”
林凡走到驾驶室旁,伸手用力拉开车门。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却顺利打开了。驾驶室内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仪表盘和操控装置基本完整,座椅的皮革虽然开裂,但骨架完好,没有腐烂损坏。他弯腰坐进去,握住方向盘,指尖能感受到那种粗犷的机械感,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希望。
“能修好吗?”他转头看向车外的艾莉,目光中带着期盼。
“给我两小时。”艾莉的回答毫不犹豫,语气坚定,“老周虽然不在了,但‘工坊号’的工具齐全,我还有三个助手。两小时内,我能让这辆车动起来。但要完全恢复最佳状态,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零件。”
“最多给你两小时。”林凡推开车门跳下来,语气严肃,“这里依然不安全,伊甸部队随时可能追来,修好马上转移。”他顿了顿,提高音量对所有人下令:“全体休整!医疗组优先处理伤员,技术组全力修复卡车,防御组建立警戒哨。我们在这里停留两个半小时,时间一到,立刻出发!”
命令下达,疲惫不堪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丝毫拖延。苏婉带着医疗组的成员,小心翼翼地将三名重伤员从“白衣号”转移到相对平坦的地面,迅速展开紧急手术,手术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中格外清晰;陈老和助手们则忙着清点“丰收号”的种子样本,仔细检查每一个密封箱,确保在之前的颠簸和战斗中没有损坏;小刀带着侦察小队,在停车场周边布设简易警戒线和传感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而艾莉则已经指挥着技术团队,开始对那辆军用卡车进行全面检修,扳手拧动的声音、零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列克谢没有参与具体的工作。他将“坚垒号”停在停车场入口处,炮塔始终对准来时的方向,然后独自一人爬上车顶,坐在炮塔旁。清晨的风吹动他沾满灰尘的头发,带来阵阵凉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徽章——那枚“磐石号·车长”徽章,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湿,还残留着石坚最后的体温。
徽章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中心的盾牌和齿轮图案清晰可见。阿列克谢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石坚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位老兵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车没了,人可以接上;我没了,还有你”。
“石队……”阿列克谢低声呢喃,将徽章紧紧握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阿列克谢没有回头,却瞬间认出那是林凡的脚步声。
林凡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他一样,望向西方军备库的方向。两人沉默地站了许久,直到林凡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他会为你骄傲的。”
阿列克谢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自我怀疑:“我不配。我只是个叛逃者,一个前伊甸士兵,我……”
“你是指挥‘坚垒号’挡住三面进攻的人。”林凡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你是在导弹袭击下冷静应对、成功避险的人,是为大部队争取了宝贵撤退时间的人。石坚看人很准,他说你是个好兵,缺的只是担当。现在,他把这份担当交给你了。”
阿列克谢低头看着手中的徽章,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重要的决定。他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犹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而坚定的光芒:“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我知道。”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所以从今天起,你就是‘坚垒号’的车长,也是车队防御小组的负责人。车队剩下的战斗人员都归你指挥,包括小刀的侦察队和剩余的机枪手。”
“林队,我……”阿列克谢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凡打断。
“这是命令。”林凡的语气不容置疑,“石坚把担子交给你,我也把车队的安全交给你。你能做到吗?”
阿列克谢猛地挺直腰板,右手握拳,用力抵在左胸——那是伊甸军的军礼姿势,但此刻这个动作已经有了全新的意义,代表着责任与承诺:“能!”
林凡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住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对了,给那辆卡车起个名字吧。它是车队的新成员,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阿列克谢愣了一下,目光投向停车场东北角正在被检修的军用卡车。此刻,艾莉和助手们已经给轮胎充好了气,正在更换电池组,老旧的引擎偶尔发出几声试探性的“咳嗽”声,像是在回应着众人的努力。
“叫‘薪火’怎么样?”阿列克谢思考了几秒后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薪火相传。石队他们牺牲了,但他们守护的火种还在传递。这辆车会载着我们继续前进,把他们的意志和希望一直传下去。”
林凡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明显的笑意,眼中的阴霾也消散了些许:“好名字。就叫‘薪火号’。”
两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薪火号”的引擎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排气管先是喷出一股黑烟,随后便转为淡淡的青烟,证明发动机运转正常。艾莉从驾驶室跳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发动机运转正常,变速箱有点异响,但不影响行驶。燃油已经加注完毕,电池组更换完成,货舱也已经清理消毒,可以装载物资了。”
停车场内,车队已经完成了重新编组。核心物资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薪火号”的货舱:种子样本用防震箱层层封装,技术资料和数据库硬盘存放在防水金属箱内,医疗设备和药品整齐地码放在货舱前部,方便随时取用。重伤员被固定在货舱内临时搭建的简易病床上,苏婉守在旁边,时刻关注着他们的状况。
新的编队顺序很快确定:“铁堡垒”作为指挥车和先导车,打头阵探路;“薪火号”紧随其后,承载着所有核心物资和伤员;“白衣号”和“丰收号”在中间,由“工坊号”提供全程技术支持;而“坚垒号”作为防御核心,负责断后,抵御可能出现的追兵。小刀的“游隼号”则作为机动侦察单位,在车队侧翼来回游弋,探查前方和两侧的路况。
“全体注意,准备出发。”林凡的声音通过车队内部通讯频道传来,清晰而坚定,“目标:东北方向,距离这里八十公里的‘希望岭’。根据军备库找到的旧地图显示,那里在灾变前是一个生态观测站,可能有残留的设施和相对安全的地形,适合我们建立临时据点。”
“林队,伊甸的通讯监听有结果了。”艾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一丝凝重,“我破解了他们的一台车载电台,截获了部分通讯内容。凯恩的主力部队确实被车间坍塌拖住了脚步,但他已经做出了决断——直接丢下重装部队,亲率轻装部队绕路追击我们,并且已经下令调动空中单位支援——三架旋翼机正在赶来,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军备库空域。”
“也就是说,我们有三十分钟的撤离窗口。”林凡迅速计算着时间,语气冷静,“足够了。车队全速前进,保持无线电静默,所有电子设备进入低功耗模式,避免被伊甸部队侦测到。出发!”
引擎的轰鸣声在停车场内回荡,震耳欲聋。车队缓缓驶出隐蔽出口,沿着斜坡向上攀爬,重新回到了广袤而荒凉的荒原之上。此时,晨光已经完全撕破夜幕,将大地染成一片铁锈般的赭红色。远方的军备库在视野中逐渐变小,但那道黑色的烟柱依然醒目,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地平线上,纪念着那些牺牲的英雄。
林凡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悲痛,随即被坚定取代。他收回视线,猛地踩下油门,“铁堡垒”加速向前,车轮在碎石路上碾出深深的辙痕,仿佛在大地上刻下了前行的誓言。
车队在荒原上行进,速度不算太快,但异常稳定。阿列克谢坐在“坚垒号”的炮塔内,透过潜望镜密切观察着后方的情况。军备库的方向没有出现追兵的身影,只有几只秃鹫在烟柱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让人听了心中发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徽章——那枚“磐石号·车长”徽章已经被他别在了作战服左胸的位置,紧贴着心脏。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仿佛石坚的精神与他同在。
“石队,我会守护好大家的。”阿列克谢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承诺,又像是在对远方的英灵诉说。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对着通讯频道下令:“驾驶员,注意三点钟方向的地形,那里有沟壑,保持安全距离,避免颠簸。炮手,持续扫描后方扇形区域,任何移动目标,立即报告!”
“明白!”
“收到!”
车组人员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阿列克谢感受着这种指挥的节奏,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责任,感受着徽章带来的精神力量。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他不再惶恐,不再迷茫。石坚把担子交给了他,他就必须扛起来,而且必须扛好。
车队行驶了约半小时后,零的声音突然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感,打破了频道内的沉默:“兄长,我感知到了……更多的信号。”
林凡心中一动,立刻回应:“什么信号?”
“‘钥匙’的信号。”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之前在诺亚生态圈,我只感知到自己的信号,还有那个试图远程唤醒‘先驱者’的神秘信号。但现在……我感知到至少三个不同的‘钥匙’信号源,都分布在东北方向,距离从一百到三百公里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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