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蟑螂与香槟（2/2）

“这位是陈美凤小姐，百乐门的新星。”武田浩介绍得毫不避讳，“美凤，这位是高志杰高先生，我们76号的技术天才。”

陈美凤妩媚地笑着伸出手：“久仰高先生大名。”

高志杰轻轻一握即松：“陈小姐客气了。武田君好福气。”

三人说笑着走进大堂。宴会厅在二楼，已经传来钢琴声和嘈杂的人声。签到处，高志杰扫了一眼来宾名单——小野平一郎的名字赫然在列，座位号7-3。

“高桑最近在忙什么？”武田浩递给他一杯香槟，“听说你们电务处又添了新设备？”

“一些通讯监听的小玩意，不值一提。”高志杰抿了口酒，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倒是武田君，听说三井最近拿到了苏北的棉花专营权？恭喜。”

“哪里哪里，都是为帝国服务。”武田浩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这时，宴会厅侧门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身材矮胖的日本军官，肩章显示是大佐军衔。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参谋，还有一位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的文职人员。

小野平一郎。

高志杰认得那张脸——从林楚君提供的照片上，也从机械蜻蜓传回的影像里。这位病毒专家三个月前在南京“防疫实验”中的报告，高志杰一字不落地看过。

“小野大佐也来了。”武田浩压低声音，“听说他刚从满洲回来，带了新的研究项目。”

“哦？”高志杰表现出适当的好奇，“什么项目？”

“不清楚，保密级别很高。不过...”武田浩凑得更近，“我听说和‘气候武器’有关。用特殊病菌改变战区环境，让敌人不战自溃。”

高志杰的手指微微收紧，香槟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滑落。

“那真是...了不起的研究。”他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八点整，主持人宣布宴会开始。宾客纷纷入座。高志杰的座位在12号桌，与小野隔了四张桌子，但正好在通风口下方——这是他特意安排的。

八点零五分，他起身去取餐，故意绕到7号桌旁。

“抱歉。”他“不小心”碰到了小野平一郎的椅背。

小野转过头，眼神有些不满，但看到高志杰西装革履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没关系。”

“是小野大佐吗？”高志杰立刻换上日语，“久仰大名。我是高志杰，76号电务处的，之前在东京帝大听过您的流行病学讲座。”

小野的脸色缓和了些：“高桑也是帝大出身？”

“应用物理学，昭和十年毕业。”高志杰递上名片，“现在在上海做些技术工作。一直很钦佩您在微生物领域的成就。”

两人站着聊了七八分钟。高志杰表现得像个对科学充满热情的晚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恰到好处地恭维了几句。小野显然很受用，甚至邀请他“有空来我们实验室参观”。

八点十五分，高志杰礼貌地告辞回到自己座位。

他看了眼怀表，还有十五分钟。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穿白制服的侍者穿梭上菜，爵士乐队演奏着慵懒的曲子。穿旗袍的名媛、穿西装的商人、穿军装的日本人，在这个夜晚暂时忘记了窗外的战争。

没有人注意到，三楼通风管道里，三只机械蟑螂正沿着预设的路线，无声地爬向宴会厅夹层。

八点二十八分。

高志杰放下刀叉，对同桌的客人微笑：“我去下洗手间。”

他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宴会厅侧门。经过服务台时，他听到领班正用对讲机说：“准备调大风量，客人反映空气有点闷。”

八点三十分整。

高志杰走进洗手间，反锁隔间门。他掏出怀表，盯着秒针。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宴会厅传来的音乐声。通风口传来微弱的、加速的气流声。

三、二、一。

他仿佛能想象到——夹层管道里，两只机械蟑螂同时用微型针刺破了腹部的储液囊。淡黄色的VX-7毒剂瞬间气化，混入加速流动的空气中，通过出风口，悄无声息地飘向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无色，无味。

八点三十三分。

高志杰走出洗手间，在洗手台前仔细洗手，整理领带。镜子里，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八点三十五分，他回到宴会厅。空调风速已经恢复正常，没有人察觉任何异样。小野平一郎正在和邻座的人说笑，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八点四十分，高志杰向武田浩告辞：“有点头疼，先回去了。”

“这么早？”武田浩有些遗憾，“一会儿还有舞会。”

“下次吧。”高志杰微笑，“代我向陈小姐致歉。”

他走出宴会厅，下楼梯，穿过大堂。门口的侍者为他叫了车。

八点五十分，黑色雪佛兰驶离华懋饭店，汇入上海滩的夜色。

车里，高志杰摇下车窗，让冷风吹在脸上。他看了眼后视镜——饭店的灯火在夜色中辉煌依旧，像一座悬浮的黄金宫殿。

没有人知道，死亡已经降临。

他闭上眼，想起阿四说的那句话：“裹尸袋渗出来的血，颜色不对，发黑。”

今晚之后，小野平一郎的血，大概也会是黑的吧。

“师傅，开快点。”他轻声说，“我想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