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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长安礼争:两贤相斗,一相渔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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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回信更快——毕竟他是文章大家,写这种带刺的信简直大材小用。信里先客气地称“李兄”,然后引经据典,核心意思是:京兆府乃天子脚下第一衙门,府尹是从二品,中丞正四品下,品级虽低半级,但“京兆尹非寻常外官”,没必要搞这套虚礼。

两边的文书往来越来越密,送信的吏员跑坏了三双鞋。到最后,已经不是争论礼仪,而是赌气了。

李绅某封信里写了句:“若韩公以为京兆尹可凌驾法度,则天下州县皆可效尤。”

韩愈回得更绝:“倘李兄执迷于虚礼而忘实务,恐御史台将成第二个鸿胪寺(主管礼仪的机构)。”

这话传到李逢吉耳朵里时,他正在和王守澄下棋。

“将军。”王守澄挪动车,“相爷这步棋妙——让他们自己斗起来,咱们倒清闲了。”

李逢吉却不急着吃子,反而问:“你说,韩退之(韩愈字)是真恼了,还是做样子给老夫看?”

“半真半假吧。”王守澄眯眼,“韩文公那脾气,最受不得别人说他不懂礼制。李绅戳了他文人面子,他自然上火。不过……”他顿了顿,“以韩公的聪明,未必看不出这是个套。”

“看出来又如何?”李逢吉终于吃掉那个卒,“进了套,就得按套里的规矩玩。”

穆宗皇帝李恒是在看马球表演时听到这事的。

“什么?”他从球场收回视线,转头问跪着的李逢吉,“韩愈和李绅……吵起来了?为什么事?”

“回陛下,是为‘台参’之礼。”李逢吉垂着眼,“其实本是小事,可两位大人文书往来,言辞……颇为激烈。如今御史台和京兆府公务几乎停滞,

穆宗皱眉:“韩卿沉稳,李卿耿直,怎会如此?”

“老臣也纳闷。”李逢吉叹气,“或许……是性情不合?李中丞新官上任,想立威;韩府尹又最重体统。这一来二去,就……”

这时球场一阵欢呼,穆宗忍不住又扭头去看。等这个精彩回合结束,他才摆摆手:“罢了,两位都是朝廷栋梁,闹成这样不成体统。李相觉得该如何处置?”

李逢吉等的就是这句。

“老臣愚见:韩府尹年高德劭,不如调任兵部侍郎,既升了品级,又避开纷争。李中丞嘛……江西观察使正好出缺,让他去地方历练历练,磨磨性子。”

穆宗盯着球场,心不在焉地点头:“准奏。”

圣旨下来那天,韩愈在书房坐了一下午。暮色四合时,他忽然对长子说:“去,把老夫那套《礼仪疏注》找出来,烧了。”

“父亲,那是您多年的心血……”

“烧了。”韩愈重复,“研究了一辈子礼,临了让人用‘礼’字摆了一道,讽刺。”

另一边,李绅接旨后倒平静。收拾行装时,幕僚愤愤不平:“明摆着是李逢吉的诡计!学士为何不上书自辩?”

“辩什么?”李绅把一摞书放进箱子,“圣上嫌我们吵着他看马球了。再说了——”他直起身,望向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去江西也好,至少……能真做点实事。”

出发那日清晨,李逢吉居然来送行。

“德裕此去,多多保重。”他握着李绅的手,情真意切,“江南湿热,记得常喝薏米汤祛湿。”

李绅抽回手,拱了拱:“不劳相爷挂心。倒是相爷您……夜里睡得可安稳?”

两人对视片刻,李逢吉笑容不变:“托德裕的福,一觉到天明。”

马车驶出春明门时,李绅掀开车帘回望。城墙垛口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司马光说:

“《易》曰:‘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观李、韩之争,初起于礼仪细故,而终致两贤俱伤,岂不悲哉?夫礼者,所以定尊卑、明贵贱、和邦国者也。然当世之人,或假礼之名行倾轧之实,使圣人之制沦为党争之器。李逢吉阴结宦官,坐收渔利,其术虽巧,然君子耻之。韩、李皆一时俊杰,惜乎不能察奸佞之谋,堕入彀中,可为后世鉴戒。”

作者说:

这场闹剧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它暴露了传统政治中“规则”的双重性。表面上,李绅和韩愈是在争论一套客观的礼仪规范;实质上,他们都心知肚明——礼仪不过是权力博弈的筹码。韩愈真在乎那半级品级的尊卑吗?李绅真认为京兆尹必须亲自拜谒吗?未必。他们争的是话语权,是政治姿态,是在皇帝和同僚眼中的“正确性”。

李逢吉的高明(或者说阴险)在于,他看透了知识分子对“程序正确”的执念。他不需要捏造罪名,只需要提供一个合乎规范的竞技场,让两位君子自己跳进去缠斗。这就像给两个讲究人递上一套精致的围棋,他们必然会在规则内争个输赢,却忘了递棋盘的人随时可以掀桌子。

更值得深思的是穆宗的反应。这位皇帝并非昏庸到看不出端倪,他只是选择了最省力的处理方式——把制造问题的人调离,而非解决问题本身。这种“和稀泥”式的领导艺术,在历史上屡见不鲜,短期维稳,长期却腐蚀着制度的严肃性。当规则可以随时为权宜之计让路,那么再有抱负的臣子,最终也只能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愤然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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