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4:暗影浮动(1/2)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室内照得通亮,却驱不散此刻凝结在空气中的尴尬与寒意。科室每周一次的病例讨论会刚刚结束,但会议室里的低气压仍在蔓延。
孙小军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紧紧攥着一份病程记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身上的白大褂熨烫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闪着昂贵的光泽,但这一切精心维持的体面,都掩盖不住他脸上尚未褪尽的涨红和眼底那抹羞愤的阴鸷。
就在刚才的讨论会上,他负责的一位冠心病合并心力衰竭的老年患者,因为他对利尿剂剂量调整的判断失误和后续监测的疏忽,导致患者出现急性电解质紊乱和肾功能指标一过性恶化。虽然经过及时纠正没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作为主治医生的他,被科室主任当着一众同事、实习生的面,毫不留情地批评了整整十分钟。
“孙医生,临床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对待心衰患者,液体出入量和电解质平衡是重中之重,必须像绣花一样精细!你这种想当然的用药和随访,是对病人极大的不负责任!”主任痛心疾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在他脸上。
更让他难堪的是,几个平日里就对他这个“空降兵”颇有微词的资深医生,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和隐约的轻蔑,比直白的指责更让他如芒在背。那些新来的实习生,更是偷偷交换着眼色,仿佛在说:看,这就是那个靠关系进来的孙医生。
散会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窗外的喧嚣更衬托出他内心的冰寒与暴戾。
“妈的……老东西……”他低声咒骂着主任,将手里的病程记录狠狠摔在桌上。纸张哗啦作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怒火很快就转向了更深、更扭曲的源头。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走到窗边,俯瞰楼下医院花园里走动的人影。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七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进医院的住院医师,而陈墨,是比他晚一届的实习医生。很奇怪,尽管他孙小军家境优渥,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父亲早早为他铺好了路,但那个从偏远山区考出来的、沉默寡言的陈墨,却总能在某些方面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墨的基础知识扎实得可怕,尤其是中医和传统医学方面,时常能说出一些连带教老师都未必清楚的冷门知识点。陈墨的操作稳重细致,虽然稍显刻板,但极少出错。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陈墨身上那种气质——不像其他实习生那样对他这个“孙公子”或巴结或敬畏,陈墨只是平静地做好自己的事,眼神清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世俗规则与他无关。有一次,他甚至听到一位以严格着称的老专家私下感慨:“陈墨这孩子,是块当医生的料子,心静,手稳,肯钻。”
心静?手稳?肯钻?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在当时的孙小军心里。他承认,在纯粹的技术和专注度上,陈墨或许确实比他强那么一点。但那又怎样?这个社会看的不仅仅是技术!他孙小军有家世,有人脉,有资源,陈墨有什么?几本破书?一点山里学来的土方子?
那种混合着不屑与被隐隐比下去的不甘,一直像根小刺,藏在孙小军的心里。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他醉酒飙车撞了人,父亲紧急运作,需要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当父亲的手下筛选目标时,“陈墨”这个名字跳了出来。一个没有背景、性格内向、当时恰好在相关科室实习、并且据说“对药物剂量计算非常严谨认真”(这反而成了“可能过于自信而出错”的潜在注解)的年轻人,简直是天赐的“人选”。
孙小军记得自己当时只有一瞬间的犹豫,随即就被更大的恐惧和自私淹没。他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陈墨那么“优秀”,那么“心静”,就算受点挫折,以后也能爬起来吧?而自己,绝不能有污点!
于是,一场精密的陷害展开。利用陈墨的工号、伪造医嘱、买通“证人”、施压鉴定……每一步都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陈墨的人生。他记得最后一次在法庭外见到陈墨,那个曾经眼神清澈的年轻人,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和难以置信的破碎感。那一刻,孙小军心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但很快就被“安全了”的庆幸所取代。
陈墨入狱了。他孙小军安然无恙,甚至因为“经历了风雨”(父亲对外说辞),反而更得家里重视,顺利按照既定路线晋升,虽然医术长进寥寥,但凭着家里的打点和自己的“会来事”,也在医院里有了立足之地。
他几乎要把这个人忘了。一个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小人物,不配占据他太多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刚刚当众受辱,被指责“不负责任”、“马虎大意”的时候,陈墨的影子会如此清晰地冒出来?为什么他会不可抑制地想:如果当年没有把陈墨弄走,如果陈墨现在也在这家医院,甚至就在这个科室,以那个书呆子的认真劲儿和对细节的偏执,今天这种“低级错误”会不会就被避免了?或者,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如果陈墨一直在,以其扎实的功底和可能持续的进步,会不会早就显露出远超于他的能力,让他这个“孙公子”更加相形见绌,连今天站在这里挨批评的“资格”都没有?
“他会压我一头……”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带着陈年旧刺的酸痛和新的毒液,“一定会的……那个死心眼的家伙,说不定现在还在监狱里抱着他的破医书啃呢!他要是出来,要是知道……”
想到这里,孙小军猛地一激灵。出来?陈墨的刑期是七年,算算时间,好像……就在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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