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改过自新(1/2)
监狱每年例行举办的“积极改造、展望新生”主题活动周,到了最后一天。按照惯例,这天下午会在大礼堂举行一场“改过自新”心得分享演讲会。不同于平日枯燥的政治学习,这个演讲会允许服刑人员在自愿基础上报名,讲述自己的犯罪根源、改造心路和对未来的思考。对于大多数囚犯而言,这要么是一个争取减刑加分的机会,要么是一场不得不应付的表演。礼堂里通常弥漫着心不在焉的沉闷,台上的人照本宣科,台下的人神游天外。
今年的演讲会似乎有些不同。当主持活动的教育科警官念到“杂的礼堂,出现了一阵短暂而奇异的安静,随即响起了比之前更清晰的交头接耳声。
“陈墨?是那个懂看病的?”
“他要上台?他能说什么?”
“听说他跟王监……”
“嘘,听听看。”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期待的,齐刷刷地投向从后排角落缓缓站起、走向讲台的那个身影。陈墨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统一囚服,身形清瘦,步伐很稳。他的手里没有拿讲稿,只有一张对折的、边缘磨损的卡片。
他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有些过高的话筒,先是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前排就座的监狱管理人员,微微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刻意寻找谁,也没有回避任何视线。这份平静本身,在弥漫着焦躁、麻木或表演性亢奋的礼堂里,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各位管教,各位同改。” 陈墨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住了残余的窃窃私语,“我叫陈墨。今天站在这里,心里很复杂。和大家一样,我也是个犯了错、正在接受惩罚和改造的人。让我讲‘改过自新’的大道理,我怕讲不好,也怕讲空了。所以,我只想说说我自己这些年在里面的真实经历和一点感受,如果说得不对,请大家批评。”
他没有用慷慨激昂的语调,也没有背诵任何口号,而是像在和一个认识已久的朋友聊天,坦诚而直接。这开场白让一些原本准备左耳进右耳出的囚犯,稍稍坐正了身子。
“我进来,是因为一场医疗事故。” 陈墨顿了顿,仿佛在整理遥远的记忆,“那时候,我是个实习医生,一心想治病救人,却因为自己的疏忽,或者说,是陷入了一个我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的错误里,导致病人去世,自己也进了监狱。刚进来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委屈,愤怒,绝望,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我恨那个我认为陷害我的人,恨这不公的命运,也恨这个剥夺了我一切的地方。”
台下,许多囚犯的眼神动了动。这种初入监狱的绝望与愤懑,他们太熟悉了,几乎每个人都有过类似的阶段。陈墨没有美化自己,这让他们感到一丝共鸣。
“那段时间,我看谁都不顺眼,觉得每个人都是敌人。我封闭自己,除了必须的劳动,不跟任何人说话。晚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不甘心的事情。” 陈墨的声音很平缓,却在描述一种许多人体验过的煎熬,“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沉沦下去,要么疯狂,要么麻木。”
他停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窗外,又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内心。“转机,说起来有点偶然,也有点必然。大家可能知道,我小时候在老家山里,跟一位老人学过一点识别草药、处理简单伤痛的法子。纯粹是山里人应付生活的土办法。进来后,有一次,同监舍的一个人劳动时受了点伤,疼得厉害,医务室的药一时半会儿没见效。我看他难受,就试着用我记得的土办法,给他弄了点草药敷上。没想到,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显然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从那以后,偶尔会有人偷偷找我,问点小毛病。我开始是拒绝的,怕惹麻烦,也觉得自己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但看到他们痛苦的样子,又忍不住。” 陈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温暖,“慢慢地,我开始重新摆弄起那些花花草草。咱们监狱角落里,不是有那么一小片荒地吗?我就申请去打理,种点能用的草药。这个过程,很奇怪,当我的手沾上泥土,闻到那些草叶的味道,看着种子发芽、长叶、开花,我心里那些翻腾的怨恨和绝望,好像一点点被泥土吸走了,被植物的生长抚平了。”
他讲述得很具体,没有升华,却自有一种力量。“后来,发生了一些更大的事情,比如食堂那次打架,有人受了重伤。”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具体作用,也没有提监狱长母亲的事,只是概括道,“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我被迫把过去学到的东西都用上了。那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在那种时候,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条命,你得想办法。”
“通过这些事,我渐渐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陈墨的语调变得更加深沉,目光也更有力地看向台下,“我起初总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倒霉?’‘世界为什么对我不公?’ 但当我一次次去面对别人的痛苦,用我有限的能力去尝试帮助的时候,我开始问自己另一个问题:‘抛开那些是非对错,在这里,在当下,我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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