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冰层下的火种（2/2）

“写字的时候，手疼不疼？”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把那本练习本往李泽岚面前推了推。本子上，是她刚刚写的字，歪歪扭扭，好几处都因为手抖而划破了纸。

李泽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墙角，堆着一小堆受了潮的煤块。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破了洞的铁皮炉子，炉口连烟囱都没有，只是用一截铁管伸出窗外。

“大爷，您就是这里的老师？”李泽岚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着打量他的老人。

“我叫王福山，教了一辈子书了。”老人给李泽岚倒了一碗热水，水里飘着几根黄色的杂质，“算不上什么老师，就是个看孩子的。”

“撤点并校，孩子们为什么不去镇上？”

王福山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的大山：“去镇上？来回四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得走，天黑了才到家。冬天下大雪封了山，就得在学校过夜。一年几百块的住宿费，你让这些连午饭都吃不上的家里，去哪掏？”

“县里的教育补贴呢？不是说有‘两免一补’吗？”

“补贴？”王福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发下来了，发到镇上，镇上再发到村里。一层层往下发，发到我们这，就剩这几块破木板了。”

他指着孩子们坐的长条凳，“这还是我拿自己那点退休金，求人从山下拖上来的。”

李泽岚沉默了。

他端起那碗热水，一饮而尽。那股带着泥土味的温热，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掉漆的奥特曼，放在了那个小女孩的面前。

“送给你。”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滚烫的胸膛瞬间一激。他想起了阳山那冲天的毒泉，想起了那个叫刘洋的年轻警员。阳山的恶是看得见的毒，而张北的恶，是看不见的冰，这冰层之下，冻死的是孩子们的未来！

高世炎书记让他“藏锋守拙”，岳父让他“养刃两年”。可如果“藏”的代价是让这些孩子多冻一个冬天，“养”的代价是让这杆旗再晚升起一年，那他宁可这把刀，今天就崩了口！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没有打给赵学文，也没有打给陈东。

他直接拨通了县电视台台长的电话。

电话接通，李泽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李泽岚。”

“半个小时内，我要在黑山口乡羊角沟教学点，看到你们台的采访车和直播设备。”

台长在那头显然懵了：“李……李书记，羊角沟？那不是早就撤了吗？我马上安排，不过您也知道，直播车上山路不好走，设备上去调试也需要时间，万一耽误了您的重要指示……”

“我不需要调试好的画面，我需要的是你们的眼睛。”李泽岚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我再说一遍，半个小时。如果我没看到人，或者说，陈县长让你找的任何理由让你没到，你这个台长，明天都不用干了。”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再不敢有半句废话：“是！保证到！”

他挂断电话，又拨通了县委副书记王德海的号码。

“王书记，通知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一个小时后，到黑山口乡羊角沟教学点，召开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主题，就叫‘我们到底忘了谁’。”

打完两个电话，李泽岚抬头，看了一眼旗杆上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他走到旗杆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公文包夹层。那里，放着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这是他离开京都前，妻子苏晴亲手为他准备的，当时苏晴说：“你去的地方，比阳山更苦，别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他本以为这面旗帜会一直压在箱底，直到他做出些成绩。但此刻，看着这些在寒风中念着“我们都有一个家”的孩子，看着这根光秃秃的旗杆，他知道，没有比这里更需要这抹红色的地方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掏出那面崭新的国旗。

他将国旗，稳稳地系在绳子上，然后，一寸，一寸，用力地，将它升向张北这片灰色的天空。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萧瑟的寒风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刺破了笼罩在荒山之上经年不散的阴霾。

山坳下，桑塔纳里。赵学文看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由县委办发出的紧急会议通知，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着远处山顶那抹迎风招展的红色，又看了看通知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会议地点和主题，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疯了。这个新来的书记，是真的疯了。

赵学文嘴唇哆嗦着，但那份恐惧之中，却有一股压抑了十年的火苗，被瞬间点燃了。他本以为自己递上去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投名状”，换来的或许是日后某个不痛不痒的提拔。他从未想过，这位年轻的书记，会用如此决绝、如此惨烈的方式，将这份“投名状”变成一把直接捅向陈东心脏的尖刀！

他不是要破冰。

他是要用一把火，把张北这潭死水，彻底烧开！而自己，就是那个亲手递上火把的人。

赵学文看着远处山顶那抹刺眼的红色，第一次，在这片让他绝望了半辈子的土地上，感到了战栗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