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屯里风波(2/2)
“放心,我有分寸。”
打发走几个妇女,郭春海回到屋里。乌娜吉已经起来了,正抱着孩子喂奶。她显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对话,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春海,我……”她声音哽咽,“我真的克夫吗?”
“放屁!”郭春海难得爆了粗口,走到妻子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娜吉,你看着我。那些闲言碎语,都是放屁!你是我媳妇,是我的福星。没有你,我早死在老林子里了。这话以后不许再说,听见没?”
乌娜吉眼泪掉下来,重重点头。
“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郭春海给她擦擦眼泪,“今天你该干啥干啥,该去井台打水就去打水,该去串门就去串门。腰杆挺直了,别怕。”
安抚好妻子,郭春海出门,径直往屯子东头的井台走去。
清晨的井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妇女们排队打水,一边等一边闲聊。牛寡妇也在,正跟几个妇女说得眉飞色舞。
“……要我说啊,这女人啊,就得认命。命不好,再折腾也没用。你看春海媳妇,长得是俊,可命硬啊!这都克伤两个了,往后还不知道……”
她正说着,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抬头一看,郭春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井台边,正冷冷地看着她。
“牛婶,说啥呢?这么热闹。”郭春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牛寡妇心里一虚,但嘴上不饶人:“没……没啥,就是唠唠家常。春海啊,这么早,有事?”
“有事。”郭春海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两步,“我听说,你在背后说我媳妇克夫,说铁柱故意受伤,说我分肉不公。有这回事吗?”
井台边的妇女们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牛寡妇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哎哟,这是哪个嚼舌根的胡说八道?我可没说过这话。春海,你可别听人瞎说……”
“我是不是瞎说,你心里清楚。”郭春海打断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妇女,“今天,我郭春海把话撂这儿:我媳妇乌娜吉,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我郭家的女主人。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她的舌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还有,狩猎队的事,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铁柱受伤是为了救队友,是条汉子。我分肉,是按规矩办事,公平公正。谁要是有意见,当面来找我,别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牛寡妇脸上:“牛婶,您年纪大,是长辈。我敬您一声婶子。但长辈得有长辈的样子,别为老不尊。今天这话,我只说一次。再有下次,别怪我当着全屯人的面,跟您好好说道说道。”
说完,他不再看牛寡妇青红交加的脸色,转身对井台边的妇女们说:“各位婶子、嫂子,我郭春海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往后狩猎队打到东西,只要我在,就有屯里一份。但我也有我的规矩:嚼舌根、搞是非的,一粒米都别想拿。大家互相监督,咱们狍子屯,得有个屯子的样子。”
妇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郭春海说完,拎起井台上的一个空桶,打了满满一桶水,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井台边一群目瞪口呆的妇女,和脸色煞白的牛寡妇。
等郭春海走远,妇女们才窃窃私语起来:
“春海这回是真生气了……”
“牛寡妇也是,嘴太碎……”
“要我说,人家春海媳妇挺好的……”
“就是,上次我家孩子发烧,还是她给送的药……”
牛寡妇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拎起自己的水桶,灰溜溜地走了。她知道,今天这一出,自己在屯里的名声算是臭了。可她心里那股嫉妒和怨恨,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郭春海,你等着……”她咬着牙,低声念叨,“总有你倒霉的时候。”
郭春海扛着水回到家,乌娜吉正在灶间忙活。见他回来,忙问:“没事吧?”
“没事。”郭春海把水倒进水缸,“以后她不敢再乱说了。”
乌娜吉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别想了。”郭春海拍拍她的手,“今天我去看看铁柱的伤,顺便把昨天分的肉给黑子家送去。”
他说的是上次在俄国牺牲的队员黑子的家。黑子爹娘年纪大了,还有个妹妹刚十六岁,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艰难。郭春海每个月都会送些钱粮过去,这是他的承诺。
“多送点,”乌娜吉说,“我昨天蒸了一锅馒头,你也带上。”
“好。”
郭春海包了十斤肉,又装上乌娜吉蒸的馒头,往屯子西头黑子家走去。
黑子家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壁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着。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透着股清冷。
“黑子娘,在家吗?”郭春海在院门外喊。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看见是郭春海,忙迎出来:“春海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郭春海把东西递过去,“这是昨天打的野猪肉,还有嫂子蒸的馒头。您收着。”
老太太接过东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春海啊,又让你破费了。我们家这……这怎么报答你啊……”
“说啥报答,”郭春海扶住她,“黑子是我的兄弟,他走了,我照顾您二老是应该的。黑子爹身体咋样?”
“还是那样,咳嗽,下不了炕。”老太太抹着眼泪,“多亏你每个月送钱送粮,要不我们这老骨头……”
正说着,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郭春海赶紧进屋。
黑子爹躺在炕上,盖着床破被子,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郭春海,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叔,您躺着。”郭春海按住他,“我看看您。”
他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有点烫。又看了看痰盂,里面有些带血丝的浓痰。
“得看大夫。”郭春海皱眉,“不能再拖了。”
“看啥大夫啊,”黑子爹喘着气说,“老毛病了,浪费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块钱,“明天我让二愣子套车,拉您去公社卫生院看看。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
“使不得使不得!”黑子爹连连摆手,“春海,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郭春海。”郭春海把钱塞到他枕头底下,“黑子是我兄弟,他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您二老好好活着,黑子在那边才能安心。”
老太太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
从黑子家出来,郭春海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在俄国那片冰冷的森林里,黑子最后对他说的话:“队长,要是我回不去了,帮我照顾我爹娘……”
他做到了,但心里的那份愧疚,永远也抹不去。
回到自家院子,郭春海看见托罗布老爷子拄着拐棍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老爷子,您咋来了?快进屋。”郭春海忙迎上去。
老爷子摆摆手:“不进了,就说几句话。”
两人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老爷子抽了口旱烟,缓缓道:“早上的事,我听说了。”
郭春海苦笑:“让您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老爷子摇头,“你做得对。一个屯子,没规矩不成方圆。牛寡妇那种人,就得敲打。不过……”
他顿了顿:“春海啊,你得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越敲打,她越恨你。牛寡妇就是这种人。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心里苦,看谁都眼红。你日子过得越好,她越难受。今天你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郭春海点头,“我会防着她。”
“防是防不住的。”老爷子吐出一口烟,“这种人,就像疖子,不挤出来,永远好不了。你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郭春海看着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给她条活路,也给你自己条活路。”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牛寡妇不是有个闺女吗?十八了,该找婆家了。你狩猎队里不是有几个后生没成家吗?要是能说成这门亲事,把她闺女嫁到咱屯里来,让她跟咱绑在一块儿,她自然就消停了。”
郭春海一愣,随即摇头:“这……不合适吧?牛寡妇那人品……”
“她闺女是她闺女。”老爷子说,“我见过那姑娘,叫秀云是吧?挺老实一个丫头,不像她娘。你要是能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在咱屯里安家落户,牛寡妇有了依靠,有了盼头,自然就没心思搞那些歪门邪道了。这也是积德。”
郭春海沉默了。老爷子这话,有道理。堵不如疏,给牛寡妇一条活路,也给自己减少一个麻烦。
“我琢磨琢磨。”他说。
“嗯,你琢磨吧。”老爷子站起身,“对了,疤脸刘那边,你也得留神。那人我认识,心狠手辣,不是善茬。今天他吃了亏,肯定会报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郭春海说。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拄着拐棍慢慢走了。
郭春海坐在石墩上,看着远山,陷入沉思。屯里的牛寡妇,山外的疤脸刘,还有更远的地方那些未知的敌人……这条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
但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进屋。屋里,乌娜吉已经做好了午饭,简单的白菜炖土豆,贴饼子。小宝在炕上爬来爬去,看见他进来,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郭春海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小家伙咯咯直笑。
“吃饭吧。”乌娜吉盛好饭,轻声说。
“嗯。”郭春海坐下,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心里却无比踏实。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屯子,再难的路,他也要走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狍子屯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