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远方的呼唤(2/2)
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乌娜吉抬起头,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郁结慢慢散开了。她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下午,郭春海去了一趟后山。托罗布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大爽利,多半时间都在他那间散发着草药和烟火气的小屋里待着。
老爷子正坐在炕上,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用鹿角磨一根骨针。见郭春海进来,抬了抬眼皮:“来啦?自己倒水喝。”
郭春海熟门熟路地拿起炕桌上的粗瓷壶,倒了碗温热的草药茶,坐在炕沿上。
“仓库那边咋样了?”老爷子问,手里没停。
“挺顺当。就是……”郭春海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光有个仓库,心里还是不踏实。”
“哦?”老爷子放下骨针,浑浊的眼睛看着郭春海,“那你说说,咋样才踏实?”
郭春海把金哲来信的事,以及自己关于往南发展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老爷子,我不是贪心。只是经过俄国这一遭,我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道里,你想安稳过日子,光躲着不行,你得有让人不敢欺负的本钱。这本钱,不只是钱,还有人,有家伙,有地盘。”
托罗布老爷子静静地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半晌,他叹了口气:“春海啊,你长大了。这话,不像二十出头后生说的,倒像活了几十年的人悟出来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你想的没错。山里的规矩,从来不是讲道理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狼群认头狼,不是因为头狼最会讲理,是因为它牙最利,爪子最硬。”
“可我这心里……没底。”郭春海难得露出一点迷茫,“往南,是日本海,人生地不熟,水里不比山上。‘黑龙会’那些人,咱也打过交道,不是善茬。”
“怕了?”老爷子眯起眼。
“不是怕。”郭春海摇头,“是……不想再让兄弟们跟着我冒险。俄国折了那么多人,我……”
“放屁!”老爷子突然提高声音,吓了郭春海一跳,“当领头的,最忌讳妇人之仁!俄国折了人,那是命!是咱本事不够,准备不足!你要做的,是把本事练上去,把准备做足,让跟着你的人,以后少折,甚至不折!而不是缩在家里,抱着那点家当等死!”
老爷子激动得咳嗽起来,郭春海忙给他拍背顺气。
缓过劲来,老爷子喘着气说:“春海,你知道咱鄂伦春人老辈为啥能在这老林子里活下来不?不是因为咱躲得好,是因为咱敢闯!春天追着驯鹿北上,秋天跟着大马哈鱼入海,哪儿有吃的,哪儿就是家!你现在有船,有人,有本钱,比老辈人强多了!守着这山沟沟,你能守一辈子?你儿子呢?孙子呢?也跟你一样,打两只狍子就满足?”
郭春海被问得哑口无言。
“往南,是难。”老爷子语气缓和下来,“可难,才有奔头。金船长给你搭了线,那是缘分。佐藤那人……我没见过,但听你这说法,像是个守老规矩的渔民。这年头,守规矩的人不多了,值得交。”
他看着郭春海,眼神变得深邃:“春海,你不是池子里的鱼。你是海东青,是天上的鹰。鹰就该往高了飞,往远了看。屯子是你的窝,你得把它守好,但你不能一辈子趴在窝里。”
从老爷子屋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铺满了火烧云,把整个狍子屯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郭春海慢慢走回家。乌娜吉正在灶间忙活,铁锅里炖着酸菜粉条,旁边箅子上蒸着金黄的窝窝头。小宝在炕上自己玩着一个拨浪鼓,咯咯直笑。
这画面,温暖得让人心醉。郭春海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回来啦?洗手吃饭。”乌娜吉回头看见他,笑着说。
饭桌上,郭春海给乌娜吉夹了块炖得烂糊的猪肉,状似随意地说:“娜吉,等仓库盖好,我可能……得出趟远门。”
乌娜吉夹菜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正常:“去哪儿?多久?”
“南边,日本海那边。先去探探路,不会太久,个把月吧。”郭春海观察着妻子的表情。
乌娜吉低下头,默默扒了两口饭。良久,她才轻声说:“非得去吗?”
“嗯。”郭春海点头,“老爷子说得对,咱不能总缩在山沟里。南边有机会,也有危险。但不去看看,心里总惦记着。”
“那……带上二愣子、格帕欠他们。多带点人,多带点……家伙。”乌娜吉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很坚定,“家里你放心,有我在,有崔叔在,屯子乱不了。”
郭春海鼻子一酸。这就是他的妻子,平时温顺得像水,可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强。
“嗯,我带他们去。家里……辛苦你了。”
“说啥傻话。”乌娜吉抹了下眼角,给他盛了碗汤,“我是你媳妇,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你只要……平平安安回来。”
夜里,郭春海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乌娜吉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儿子在小摇床里睡得正香。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把新仓库那高大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向南,是浩瀚的日本海,那里有传说中的北海道渔场,有神秘的“黑龙会”,也有素未谋面却可能成为朋友的佐藤老人。向东,越过大海,是更广阔的太平洋……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就像托罗布老爷子说的,他是鹰,注定要飞翔。而狍子屯,乌娜吉,孩子,兄弟们……这些就是他飞翔的力量,也是他必须归巢的理由。
远方在呼唤。而他,已经做好了再次出发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