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1/2)
遇见苗昊雨那年,我十七岁,正是被风一吹就会脸红的年纪。彼时我还是谢家捧在手心的小女儿,不必为家族兴衰愁眉不展,不必在成人世界的规则里委曲求全,眼里能装下的,只有盛夏的梧桐叶、冰镇的橘子汽水,还有那个站在篮球场边,穿着白衬衫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的少年。
那时候的苗昊雨,是我们年级的风云人物。成绩稳居榜首,篮球打得好,就连运动会上跑一千五百米时,额角滑落的汗珠都像是带着光。我总是会找各种借口路过他们班的窗口,假装整理书包,实则偷偷瞥向他的座位;会在放学路上故意放慢脚步,等着他和同学并肩走过,听他聊起晦涩的物理题,聊起远方的大学;会把他不小心遗落在图书馆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那上面潦草的演算步骤,在我眼里都成了最珍贵的笔迹。
我和他唯一的交集,发生在一次校庆晚会上。我作为班级代表上台朗诵,紧张得声音发颤,眼神慌乱间,恰好对上了台下他望过来的目光。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那一瞬间,我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一字一句,把稿子念得格外流畅。晚会结束后,我攥着裙摆想上前和他说句话,却看见他被一群朋友围着,其中还有隔壁班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女生,他递给她一瓶水,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悄悄转身离开了,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那时候我就懂了,苗昊雨是盈盈天上月,清辉遍洒,照亮了很多人的青春,却唯独不是属于我的那颗星。我的暗恋,就像藏在梧桐叶下的蝉鸣,热闹而隐秘,最终只能随着盛夏的结束,渐渐归于沉寂。我把那本夹着他草稿纸的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以为这样就能把那段青涩的情愫一并封存,却没想到,命运早已在暗处埋下了伏笔,等着给我一场措手不及的重击。
谢家的衰落,来得猝不及防。父亲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欠下了巨额债务,曾经门庭若市的谢家老宅,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债主们上门讨债的敲门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亲戚们避之不及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那些曾经围着我转的朋友,也渐渐疏远,昔日的繁华与荣光,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家族会议上,长辈们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讨论着挽救谢家的办法。最终,有人提出了联姻——和程家联姻。程家是商界的巨头,根基稳固,只要我能嫁给程家的继承人程靳,谢家就能借助程家的力量东山再起。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用平静的语气谈论着我的人生,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不行,我不嫁!”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更不想用我的婚姻来拯救谢家!”父亲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放肆!谢家养你这么大,现在家族有难,你难道要袖手旁观吗?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必须做的事!”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红:“念念,妈知道委屈你了,可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程靳是个好孩子,嫁给他,你不会吃亏的。”
我看着父母疲惫而决绝的脸,看着长辈们不容置喙的眼神,忽然就觉得浑身无力。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从那天起,我不再是谢家的小公主,而是沦为了上层社会稳固权力的弃子,我的人生,早已被规划好了轨迹,容不得我有半分反抗。那些日子,我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抱着膝盖默默流泪,看着抽屉里那本尘封的日记本,想起十七岁时遇见苗昊雨的那个夏天,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联姻的消息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说我好福气,能嫁入程家这样的豪门;也有人说我是攀高枝,配不上程靳。我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了意义,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订婚前的一场酒局,成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那是一场商界名流的聚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暗地里却在互相算计。我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礼服,被父亲拉着给各路权贵敬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却远不及心里的难堪。
有个油腻的张总,一直缠着我喝酒,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谢小姐,赏个脸,陪我喝一杯,你父亲的事,我或许还能帮上点忙。”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生疼。我挣扎着,脸上火辣辣的,难堪的情绪几乎灼烧着脊骨的每一寸,四肢百骸都叫嚣着屈辱,那些曾经的骄傲和自尊,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拨开了张总的手。“张总,谢小姐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替她喝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我抬头望去,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程靳。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像上帝最精心的杰作。他的眼神很冷,带着一种疏离感,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在看向我的时候,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拿起我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程靳的眼神里带着忌惮,终究是不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离开了。程靳收回目光,看向我,语气平淡:“没事吧?”我摇了摇头,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低着头,狼狈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只是转身递给我一杯温水:“喝点这个,解解酒。”我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像冰一样。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拍。那天晚上,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偶尔会看向我这边,每当有人想过来劝我喝酒,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酒局结束后,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车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陌生得让我害怕,却又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给了我一丝温暖。我不知道,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最终会走向何方。
婚礼办得很盛大,却没有一丝喜庆的氛围。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程靳身边,看着台下那些虚伪的笑脸,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程靳看向我的时候,眼神依旧平静,没有爱意,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安全感。
婚后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住在一栋巨大的别墅里,装修奢华,却处处透着冰冷的气息。偌大的房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除了佣人打扫卫生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动静。我们一起吃晚餐,却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地低头吃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氛围。
程靳是个很绅士的人,他尊我,敬我,却也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他从不会强迫我做什么,也不会干涉我的生活,给了我足够的空间。每次谢家的亲戚上门刁难我,说我不会生孩子,说我配不上程家的时候,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帮我解围,用平静却有力的语气告诉他们:“我的妻子,轮不到你们置喙。”
有一次,父亲的旧债主见谢家有了程家这个靠山,又上门来讨债,态度嚣张跋扈,甚至还威胁要对我不利。我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程靳却及时回来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助理拿出了一张支票,递给了债主,语气冰冷:“这是最后一笔钱,以后再敢来骚扰谢家,后果自负。”债主看着程靳身上的气场,吓得连忙接过支票,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程靳坐在书房里处理工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雀跃。或许,这场婚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或许,我和他之间,真的能慢慢培养出感情。我端着一杯热牛奶,轻轻走进书房,放在他的桌前:“程靳,喝点牛奶吧,早点休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又低下头,继续处理工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的雀跃一点点冷却下去。他的疏离和冷漠,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我挡在外面,让我无法靠近。我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书房,关上了门,也关上了心里那扇刚刚打开的窗户。
后来我才发现,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有他的社交圈,有他的工作,我有我的生活,我们很少交流,甚至连一起出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会替我兜底,帮我解决所有的麻烦,却从不会问我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会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给我送昂贵的礼物,却从不会给我一个温柔的拥抱。
我开始常常想起苗昊雨。想起十七岁时那个盛夏,想起他白衬衫上的阳光味道,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我知道,我对苗昊雨的感情,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只剩下一段青涩的回忆,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家族变故,我会不会有勇气向他表白?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有一次,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又翻到了那本日记本。我打开来看,里面记录着我十七岁时的心事,记录着我对苗昊雨的暗恋,字里行间都充满了青春的懵懂与憧憬。程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的日记本。我吓了一跳,连忙把日记本合上,脸颊发烫,心里有些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心底的秘密。
“是苗昊雨?”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知道苗昊雨的名字。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我甚至希望他能质问我,能表现出一丝在意,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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