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两寸厚的黑(1/2)
二柱子后来跟人说,那声音就像冬天里谁在屋外头敲窗户框子,闷闷的,一声一声,敲在你心里最薄的那个地方。
1997年,黑龙江刚开春,地还冻着一层皮,晌午头子太阳一晒,表层的黑土化开一巴掌深,底下还是硬的。就是这种天气,老王家的老爷子没了,停灵七天,赶在化透之前下葬。
二柱子干了八年抬杠,村里死人都经他的手。他说那天就觉得不对劲。棺材往坑里放的时候,绳子滑了一截子,棺材底磕在坑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抬杠的人手里一麻。阴阳先生站在坑边上,手里掐着罗盘,脸阴得能滴出水来,只说了两个字:“放吧。”
棺材落下去,正正好好卡在坑里。
填土的时候,二柱子第一锹土下去,就听见了。
那声音从棺材里头传出来,隔着两寸厚的松木,隔着新挖出来的黑土,闷闷的,咚咚的,像是谁用手掌在拍棺材盖。
二柱子手里的锹停住了。他侧着耳朵听,周围的人还在说话,锹铲土的声音,脚踩土的声音,乱糟糟的一片。但那咚咚的声音就在这片乱糟糟里头,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他又听了一锹土的时间,那声音还在。一下,两下,三下——拍得慢,但有力,像是里头的人在攒着劲儿,一下一下地砸。
二柱子的脸白了。他把锹往地上一戳,指着棺材喊:“人还活着!棺材里头有动静!”
填土的人都停了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站在坟头上,穿着灰布棉袄,手里掐着罗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看了二柱子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冻梨似的,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冻土里:
“别胡说。快填。”
没人动。
阴阳先生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下去,带着铁锈味儿:“填。”
铁锹又动起来。土哗啦哗啦往下落,砸在棺材盖上,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二柱子站着没动,他耳朵里那咚咚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跟土砸在棺材上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看见老王家的儿子,手里攥着铁锹,脸扭到一边去,眼睛死死闭着,一锹土倒下去,肩膀抖了一下。他看见旁边的人,谁也不看谁,只管把土往坑里填,填得比刚才还快,铁锹挥舞得跟抢似的。
二柱子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没听见。他们都听见了。
他也拿起了锹。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是怕阴阳先生?是怕这些人?还是怕那个声音再响下去?他只知道土往坑里填,填得越快,那声音就越远。
土越填越厚。那咚咚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像是人往井里头沉,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嘴,没过眼睛——
最后没了。
坟堆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二柱子站在坟前头,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他看见阴阳先生收拾家伙什,看见老王家的人跪下来烧纸,看见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他看见自己的手,攥着铁锹,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那天晚上回家,二柱子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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