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江鬼（2/2）

“你不还我，”水鬼说。这回声音不在江底了，在他枕头边上，就在他耳朵贴着的褥子底下：“你拿我买媳妇的钱，给你老婆修坟。你老婆知道那钱是咋来的不？”

老于没答。他闻见一股淤泥味，像刚刨开的坟。

第十六天，船翻了。

那天江上没风没浪，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江水像一锅温吞的米汤。老于在江心起网，网沉得离奇，他弓着背拽，脊梁骨嘎吱响，膝盖顶住船舷，顶得船帮往水里斜。网口出水的那一刻，他看见网里没鱼——只有一捧江泥，泥里裹着螺壳，螺壳还是月白色，像他第一夜看见的那样。

船底突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不是撞，是顶，像有人在水下弓起背，把船驮起来。老于低头看船舱，舱底正往外渗水，渗进来的不是江水，是比江水稠的东西，黑得像墨汁，腥得像杀猪盆底那层血沫。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水面的脸，脸旁边还浮着另一张脸。

那张脸泡了十二年。五官已经化开了，眼眶是两个深坑，鼻梁塌成一道沟，嘴咧着，不是笑，是皮肉被水泡松了、挂不住骨头。脸上粘着一片鳞，柳叶形，是鲤鱼褪下的。

“你许了愿，”那张脸说，“不还。”

老于张了张嘴，想喊，嗓子眼里灌进来的不是空气，是江泥。泥糊住舌头，糊住牙床，顺着喉咙往下淌，凉得像吞了一整条松花江。

他往水里沉的时候，脚底踩到江底了。松花江的江底不是泥，是细沙，沙里掺着碎蛤蜊壳，硌得脚心疼。他低下头，看见沙上有一串脚印，脚印是朝他这个方向走的，走到他跟前，停住了。

第二天早晨，有人在柳树通下游捞起那条船。船底破了个窟窿，窟窿边缘整整齐齐，像从里面被人凿开的。舱里没人，只有一只陶罐，罐口朝下扣着，倒出来的不是金银，是半罐江水，水底沉着三片柳叶。

江边的人都说老于跟那十二年没找着替身的水鬼成了亲家。也有人说，腊月二十九那天夜里，有人看见江面上浮着两团黑影子，一前一后往下游漂，前头那个时不时回头等后头那个，像等落下的亲眷。

那年开江之后，柳树通的渔民网网都是满的。

可有一样怪——凡是用老于那只破船下江的人，都听见船底有笃笃笃的响声，像手指头在敲板子，敲三下，歇一下，敲三下，歇一下。有胆大的趴船舷往下看，江底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透进去，照出一串往上蹿的水泡。

水泡亮晶晶的，一个一个浮上水面，碎了，跟人叹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