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山无头,水倒流(2/2)
月食那晚,村里许多人没睡踏实。子夜时分,月亮果真一点点被黑影吞没。当最后一丝银光消失时,远处传来闷响,像巨人在地下翻身。
起初很轻微,桌上的碗碟开始叮当作响。接着整间屋子摇晃起来,房梁咯吱作响,墙皮簌簌落下。不知谁喊了声“地龙翻身了”,全村顿时炸开。
人们裹着被子往外跑时,听见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地震的轰鸣,而是像一万头牛同时踏过大地的奔腾声,夹杂着树木断裂的脆响。
后山“无头”了。
泥石流如黑色巨舌舔过山脊,所过之处百年老松如草芥般倒下。巨石裹在泥浆里翻滚,撞击声震耳欲聋。更可怕的是声音——不是单纯的巨响,而是层层叠叠的:山体撕裂的呻吟、树木骨折的咔嚓、巨石相撞的雷霆,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水流声。
天微亮时,幸存者聚集在地势较高的打谷场。赵大奎清点人数,少了十一人,包括张猎户一家三口。
“水!看水!”有人尖叫。
原本向东流的松花江支流,在泥石流堵塞河道后开始倒灌。浑浊的江水逆流而上,淹没下游的河滩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鱼群在混浊的水面上跳跃,几条鲶鱼竟挂在低垂的柳枝上挣扎——鱼上树梢。
“鹿死沟口……”葛鲁奶奶喃喃道。
人们这才想起村口石雕的神鹿。赶到时,泥石流恰好在那尊百年石鹿前止步,堆积的泥浆埋到鹿颈,仿佛大地吞噬了鹿头。
乌布站在人群最后,神衣在晨风中飘动。没人再笑他。一个后生突然跪下,朝乌布磕了个头。
三天后,堰塞湖形成,下游三个村接到疏散通知。救援队开来时,记者围着赵大奎采访。村主任沉默良久,说:“我们该早点听老萨满的。”
乌布没接受采访。月圆之夜,有人看见他在堰塞湖边击鼓吟唱,新制的神鼓上画着逆流的波浪和无头的山峦。村里年轻人开始主动帮他修补木刻楞,葛鲁奶奶送来了新缝的萨满神衣,缀满三百六十五个铜铃。
一年后的同一天,堰塞湖自然泄流,未伤一人。地质专家说这是奇迹,只有鹿蹄沟的人知道,那夜乌布在湖边跳了整夜大神。
小梅初中毕业那年,乌布收了第一个徒弟——不是别人,正是赵大奎的儿子。拜师礼上,年轻人问:“师父,预言到底是神灵启示,还是经验之谈?”
乌布将一把后山的土、一捧江心的水混在碗里,说:“山记得每一场雨,水记得每一道沟。人若静心,也能听见天地说话。我只是……听得仔细些。”
如今鹿蹄沟的旅游介绍上,仍印着“山无头,水倒流”的传说。只是官方版本里,老萨满的预言被改为“民间智者依据自然迹象做出的准确判断”。但在每个谷雨祭典上,乌布的继承人仍会吟唱那首预言歌谣,铜铃声声中,三百六十五块补丁像三百六十五只眼睛,凝视着沉默的群山。
山记得,水记得,人也会记得——只要还有人在黎明前倾听大地的心跳,在月食夜仰望天空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