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阴间借命(2/2)
乌兰开始啜泣,压抑的、动物般的哀鸣。巴图搂住她,自己的手臂也在抖。他想起了那些传说:萨满过阴时,灵魂要穿过满是恶灵的黑暗之路,与彼岸的守护者交涉,有时甚至要“以物易物”。阿木尔会付出什么代价?他又会带回什么?
香将燃尽时,异变陡生。
阿木尔的身体剧烈震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脸色由青白转为死黑。其其格突然尖叫,不是孩童的嗓音,而是尖厉的老妪声音:“滚回去!他是我的!”
巴图魂飞魄散,几乎要冲过去,却见阿木尔猛然睁眼。
那双眼睛一片浑浊的白色,没有瞳仁。老萨满张开嘴,却不是说话——一团黑红的血块从他喉咙里涌出,砸在毡毯上,嘶嘶作响,冒起青烟。血块中,缠着一大把纠缠的黑发,像有生命般蠕动。
阿木尔瘫倒在地,剧烈咳嗽。随着那口黑血的吐出,其其格的尖叫戛然而止,重重倒回褥子,胸口开始平稳起伏。烧退了。
许久,阿木尔才挣扎坐起,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手里紧紧攥着那缕黑发。“井里的东西……是个多年前枉死的女人,”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她太寂寞,想要个孩子做伴。我答应每年祭奠,她才放人。”
乌兰扑到女儿身边,触摸她微温的额头,嚎啕大哭。巴图想道谢,却发现语言苍白如草原上的霜。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却被阿木尔推开。
“拿盐来。”老萨满声音虚弱。
巴图递上盐罐。阿木尔将黑发放进一只铁碗,撒上厚厚一层盐,点火。火焰竟是幽绿色,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细小的尖叫。烧尽的灰烬里,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痕迹,很快被风吹散。
“镜子呢?”阿木尔问。
巴图从柜子深处翻出那面铜镜。阿木尔接过,用刀尖在上面刻了个古怪的符号,然后递给巴图:“埋回井边,镜面朝下。每年清明,在井边洒一杯奶酒。”
他起身离开时踉跄了一下,巴图扶住他,触手冰凉,仿佛扶着一具会行走的尸体。
“您……您的眼睛……”巴图注意到,阿木尔的瞳孔回来了,但蒙着一层灰翳,像是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后留下的伤疤。
“不碍事,”老人摆摆手,走出蒙古包,融入渐亮的晨光中,“总得有人记得怎么走那条路。”
其其格三天后能喝粥了,但再不提铜镜的事,只是夜里总要牵着阿妈的手才能入睡。巴图依言埋了镜子,每年清明去洒酒。有次他远远看见阿木尔坐在沙岗子上,面对废井方向,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草原上的风依旧吹,草枯了又绿。人们渐渐淡忘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只有巴图一家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过,就永远关不严实了。每年深秋第一场寒风吹起时,其其格总会无端发抖,而巴图会默默在门口挂上一束新鲜的柏枝。
烟火人间,总有些阴影需要古老的仪式来安抚。萨满走了,但草原记得所有秘密,包括那些借来的性命,和必须偿还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