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最后的鼓声(1/2)
长白山北麓的密林深处,月亮像块冷铁挂在天上,照着鄂伦春最后的老萨满额尔德木图。他佝偻的背影像棵被风雪压弯的老白桦,皮囊般的手掌攥着一面桦皮鼓,鼓面上的熊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部落旧址就在山下三里的平地上,如今只剩几处歪斜的木刻楞房架子,被荒草啃得只剩骨架。年轻人早就搬进了三十公里外的安置房,有电灯、电视机和手机信号。去年春天,额尔德木图的最后一个徒弟巴图也走了,去城里当保安,走前说:“爷爷,这些神神鬼鬼的,现在人不信了。”
额尔德木图没说话,只是用松枝蘸了兽血,在巴图额头上点了三点。那是祝福,也是告别。
月光如冷水浇在额尔德木图的驼背上。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连续七夜梦见白鹿引路,那是鄂伦春萨满归天的征兆。更让他心悸的是,这三个月来,他每次敲响神鼓召唤山神“白那恰”,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风声。那些盘踞在山林河流中的古老神灵,像晨雾般正在消散。
他今夜要做的,是鄂伦春萨满最古老的仪式——“神器归位”。当传承断绝,最后一位萨满须将通灵法器沉入圣湖,与神灵同眠。
林子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割成碎片。额尔德木图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异常——没有夜枭的叫声,没有雪兔窜过灌木的窸窣,连风都停滞了。这片林子他走了七十年,熟悉每棵树的气味,此刻却陌生得让他背脊发凉。
他想起三十年前师父临终的话:“法器沉湖那夜,已逝的萨满们会回来送行。他们会考验你,看这最后的纽带是否还够坚固。”
额尔德木图紧了紧身上的狍皮袍,继续往深山走。他的法器袋里装着九件祖传神器:桦皮鼓、熊爪项链、鹿角神帽、绣着云纹的神裙、铜镜、鹰羽拂尘、雷石、骨笛,还有最珍贵的——一块据说是第一代萨满从陨石中炼出的黑色石头,能通阴阳。
走着走着,他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前方林中空地,竟出现了一片不该存在的灰烬——那是五十年前被烧毁的旧祭坛旧址。火光在他眼前跳跃起来,不是幻象,是真实的、灼热的火焰。火焰中有人影扭曲,他认出那是他师爷额尔敦,在1958年那场“破四旧”运动中,被捆在祭坛上活活烧死。
“额尔德木图,”火焰中的影子开口,声音像炭火噼啪,“你也要让这一切结束吗?”
老萨满闭上眼,敲响神鼓,诵起安魂调。鼓声沉郁,火焰渐熄,幻象散去。他额上渗出冷汗,知道这只是开始。
继续前行至“鬼哭岭”,传说这里埋着无数无名的鄂伦春猎人。忽然间,四面八方传来哭泣声,不是风声,是真真切切的女人、孩子、老人的呜咽。地面隆起一个个土包,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额尔德木图取出铜镜,镜面在月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照向那些土包。哭泣声渐弱,他加快脚步,心脏在衰老的胸腔里擂鼓般震动。
子夜时分,他终于抵达圣湖“娜日波”。湖面如墨玉,倒映着那轮冷月。湖心有个漩涡,自古传说那是通往神灵世界的入口。
额尔德木图在湖边跪下,摆开九件法器。他先戴上鹿角神帽,披上神裙,然后开始敲鼓起舞。七十三岁的身体僵硬如木,但每一步都踏在祖先的节奏上。鼓声起初微弱,渐渐凝聚起一种穿透夜色的力量。
他唱起古老的请神调,声音沙哑如风过枯枝:
“白那恰山神啊,阿里河河神,
飞鸟的祖灵,走兽的魂灵,
鄂伦春最后的萨满在此呼唤,
请你们最后一次降临……”
没有回应。只有湖水轻轻拍岸。
额尔德木图的心沉了下去。他咬破食指,将血涂在黑色陨石上,高举过头,用尽力气嘶喊:“我以七代萨满之血呼唤!若你们还在,就给我一个征兆!”
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湖心漩涡突然加速,整个湖面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深处透出的幽蓝色光芒。光芒中,无数半透明的人形缓缓升起——有戴巨大鹿角神帽的古老萨满,有骑驯鹿的猎人,有抱孩子的妇女,还有熊、鹿、鹰的灵体。他们沉默地环绕湖岸,目光都投向额尔德木图。
最中间浮现一个巨大的身影,头抵树冠,那是山神“白那恰”。它的声音直接在老萨满脑中响起,如隆隆远雷:
“最后的纽带,你确定要斩断吗?一旦法器沉入圣湖,鄂伦春人与这片山林的血脉联系将彻底消失。我们再无法在风雪中指引猎人,无法在瘟疫时守护孩童,无法在梦境中与你们的灵魂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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