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望乡石（2/2）

李国富吓得魂飞魄散，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决定送走石头。可怪事接踵而至：请来的工人不是突然腹痛就是工具折断；吊车开到门口就爆胎；就连打算帮忙的老赵也莫名其妙从台阶上摔下来，脚踝肿得像馒头。石头仿佛生了根，与这宅子、这地脉连在了一起。

陈师傅摇头：“送不走了。魂已认路，石已成门。”

最可怕的夜晚来了。

那天是农历十月一，寒衣节。天色阴沉，下午就飘起细雪。李国富缩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毛毯，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夜越深，他越清醒，一种莫名的哀伤从心底漫上来，那不是恐惧，而是深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切。他想起早逝的父亲，父亲临终前望着窗外，喃喃说着“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午夜时分，监控屏幕彻底黑了。

庭院里的声控灯却突然亮起。不是正常的亮，而是惨白、闪烁，像老旧的胶片电影。李国富看见，石头缓缓地、缓缓地转动起来，不是被推动，而是自己在转，石基下的泥土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苏醒。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庭院里渐渐浮现出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都是模糊的人形，穿着破旧的棉袄，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沉默地站在飘雪中。他们面朝石头，而石头此刻已完全转向东北，那个天然的“安”字在月光下发出幽暗的血红色。

李国富动弹不得，不是吓的，是被某种巨大的悲伤钉在了原地。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低语，是歌声，极轻极缓的调子，是关东古老的民谣《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声音苍凉，穿过七十多年的风雪，挤进这个2018年的温暖别墅。李国富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恶灵，是一群回不了家的魂。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推开落地窗，走进庭院。寒风刺骨，那些影子微微波动，却没有靠近他。他一步步走到石头前，伸出手，触摸石面。冰凉刺骨，但在那冰凉深处，他感受到一种脉搏般的微弱跳动。

“你们……想回家吗？”他轻声问。

雪花落在石头的“安”字上，瞬间融化，像眼泪。

其中一个影子似乎转过了头——其实没有五官，但李国富就是觉得他在“看”着自己。一段破碎的画面冲进他的脑海：冰天雪地，密林，枪声，一群人相互搀扶，最后一个人倚在石头上，鲜血染红了石面，眼睛望着远方，再也闭不上。

石头记住的，是最后一刻的凝望。

李国富泪流满面。他跪在石头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请陈师傅做了法事，不是驱邪，而是安灵。他在庭院东北角正对长白山的方向，建了一个小小的石坛，将“望乡石”恭恭敬敬地安置在上面，不再限制它的朝向。他还在石前立了个无名牌位，焚香供奉。

说也奇怪，自那以后，石头不再夜间移动。监控恢复正常，那些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低语也消失了。只是每年寒衣节，李国富都会在石前供上酒食，烧些纸衣。有时夜半醒来，透过窗户，他似乎能看见石旁站着几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望着东北方的夜空。

2019年春天，李国富的钢材生意意外地顺利拿下了两个大项目。朋友都说靠山石灵验。只有李国富知道，哪有什么靠山石，不过是一块载着乡愁的顽石，和几个迷路太久的魂。

他常常坐在庭院里，陪着那块石头看日落。夕阳将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别墅外，指向远方的长白山。李国富想起父亲，想起所有回不了家的人。

石头沉默，但风声过时，他总觉得听见了那首老歌：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世间最深的执念，原来不是恨，是想回家。

而那夜夜转动望乡的石头，终于等到了懂它的人，可以安心地、永远地，望着故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