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断头柳(2/2)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树干底部有个树洞,被杂草半掩着。扒开杂草,树洞里竟然藏着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赵明辉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线装家谱和几张发黄的照片。
家谱最后几页的记载让他浑身发冷。原来光绪年间,赵家曾出过一个贪官,为敛财害死了七条人命,尸体就埋在柳树下。后来那贪官被问斩,赵家请高人种下这棵柳树镇魂,并以全族气运滋养,才保了百年平安。
“柳如华盖,既荫庇生者,也镇压亡魂。”家谱上这样写,“华盖折,则封印破,怨气出,必以嫡系血脉偿之。”
赵明辉跌坐在地,忽然明白了一切。那七道刻痕,不是计数,是索命。祖父、曾祖父、高祖父...赵家每一代都有人早逝,原来不是意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打来的那个电话,声音疲惫:“明辉啊,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
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现在赵明辉懂了。父亲想说的不是对不起家人,而是对不起那些被埋在这棵树下的冤魂。
那天深夜,赵明辉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去了陈瞎子家。瞎眼的风水先生似乎早料到他会来,门虚掩着,桌上摆着三杯茶。
“想好了?”陈瞎子问。
“还有别的办法吗?”赵明辉声音嘶哑。
“有,但凶险。”陈瞎子空洞的眼窝对着他,“柳树虽断,根还活着。你若愿意以自身气运续根,或许能拖个二三十年。但这期间,你不能离祖地超过百里,不能婚娶生子,不能...”
“我愿意。”赵明辉打断他。
陈瞎子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爹要是有你这觉悟...”
仪式在下一个朔月之夜举行。没有旁人,只有陈瞎子和赵明辉。他们在断头柳周围挖了七个小坑,每个坑里埋入赵明辉的一缕头发和七滴血。然后陈瞎子用特殊的草药膏涂抹树干,口中念着古老的咒语。
赵明辉跪在树下,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系在建立。他仿佛能听见树根在地下蠕动的声音,能感受到树干的痛楚,能感知到那些被封存百年的怨恨与不甘。它们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稳住!”陈瞎子低喝,“你是赵家子孙,你有这个责任!”
责任。这个词像锚,把赵明辉从意识溃散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想起了父亲严肃的脸,想起了奶奶讲述家族历史时的自豪,想起了这片黑土地上赵家五代人的足迹。
“我会守在这里。”他对着树干,也对着地下的亡魂说,“直到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
黎明时分,仪式结束。赵明辉筋疲力尽,但断头柳树干上的刻痕,似乎淡了一些。最让他惊讶的是,焦黑的树桩顶端,竟然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陈瞎子“看”着那点绿色,许久才说:“它接受你了。”
三年过去了。赵明辉在祖坟旁盖了间小屋,成了守墓人。他研究古籍,寻访高人,试图找到超度亡魂的方法。断头柳每年春天都会发出新枝,但长到三尺就会莫名枯萎,如同某种轮回。
赵家人逐渐接受了现实,偶尔会来上坟,看向赵明辉的眼神复杂难言。有人佩服,有人惋惜,有人说他傻。
只有赵明辉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他仍然会梦见自己变成那棵柳树。但梦境不再恐怖,反而有种奇特的平静。他能感受到树根在泥土中延伸,能听到祖先在地下安眠的呼吸,能感知到这片土地百年的记忆。
又是一个雷雨夜。赵明辉坐在窗前,看着闪电照亮断头柳的轮廓。雨水顺着新发的枝条流淌,洗去焦黑的痕迹。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啊,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根就在这里,和这棵断头柳缠在一起,扎在黑土地深处,扎在家族百年的罪与罚、荣与辱里。
窗外,断头柳在风雨中微微颤动,像一个点头,又像一个承诺。
雨停了,东方既白。赵明辉走出小屋,看见柳树桩顶端,那点嫩芽又长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