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槐影吊黄昏(2/2)
她回来说:“这人不是本地死的。”
众人都愣了。
黄婆婆解释,地缚灵有两种,一种死在哪困在哪;另一种是魂跟着尸骨走。这外乡人埋在这儿,魂就跟到这儿。但他不是在这儿咽的气。
“那他在哪儿死的?”有人问。
黄婆婆摇摇头:“得问他自个儿。”
她让村里准备三样东西:一件旧棉袄、一双布鞋、一张老照片。棉袄和鞋好找,照片难寻。最后还是王老蔫想起,当年公社来人处理尸体时,好像收走了一些遗物,可能还在公社旧档案室里。
那时候公社早改乡了,旧档案室堆满了杂物。村里派人翻了整整两天,终于在一个生锈的铁皮柜里,找到了个泛黄的档案袋。里头果然有那张照片——女人和两个孩子,背后“1965年秋”的字迹已经模糊。
准备妥当后,黄婆婆选了个日子,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那天黄昏,全村人都聚在离槐树百步远的地方,远远看着。黄婆婆一个人在槐树下,摆上棉袄、布鞋和照片,点了三炷香,开始低声念叨什么。
天渐渐暗下来,风起了。槐树枝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拍手。
突然,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白影出现了——但这次不一样,它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渐渐显出人形。破棉袄,旧裤子,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光着。它垂着头,在树枝上轻轻晃动。
黄婆婆的声音大了起来,像是在问话。
风更急了,吹得人睁不开眼。就在这时,那白影忽然抬起头——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那张照片。
黄婆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撮土。“我从你老家带来的,”她大声说,“三百里外,李家庄。”
白影剧烈地晃动起来,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要断了。
黄婆婆继续说:“你女人改嫁了,孩子都长大了。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
白影慢慢停止了晃动,就那么吊着,一动不动。
黄婆婆烧了棉袄、鞋和照片,火光在黄昏里格外明亮。灰烬被风卷起,绕着槐树转圈,最后飘向西方——那是李家庄的方向。
“走吧,”黄婆婆说,“你的怨不是对这村子,是对别的。走吧,顺着家乡土的方向,还能找着路。”
火光熄灭时,白影渐渐淡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风停了,槐树静悄悄的。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黄昏时在槐树枝杈间看见白影。狗从树下走过,也不叫了。村里人渐渐敢在树下走了,孩子们又开始在那儿玩耍。
只是每年寒衣节,总有人会去槐树下烧点纸钱,不写名字,就念叨一句:“外乡的,收衣裳了。”
王老蔫活到九十二岁,前年走的。走前那天,他神志特别清醒,对围着的子孙说:“那外乡人啊,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恨,是悔。悔不该走那么远,悔不该把一家人扔下。吊死的人,舌头伸出来,是想说话,说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啥话?”孙子问。
王老蔫看着窗外,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猜是:‘等我回家’。”
说完这话,老人就闭上了眼。那时候,太阳正落山,天边一片血红,就像几十年前那个黄昏一样。
村口的老槐树静默着,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是在挽留什么,又像是在送别什么。风过时,树叶沙沙响,不再像是呜咽,倒像是叹息——一种很深、很长的叹息,叹给所有回不了家的魂,和所有等不到人归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