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槐影吊黄昏(1/2)
东北平原上的村庄,入秋后黄昏来得特别早。太阳一斜过村东头那片高粱地,天色就由金转灰,最后沉入一种铁锈般的暗红里。村口那棵老槐树,便在这时开始它的表演。
老人们说,这槐树有三百岁了。树干得三个汉子合抱,树冠像口倒扣的大铁锅,黑压压罩着半亩地。夏天枝叶茂密时,底下凉得瘆人,三伏天都没人敢在树底下乘凉——不是怕热,是怕别的。
事情要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说起。村里最老的老人王老蔫说,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不知从哪来了个外乡人,四十来岁模样,穿件破棉袄,背个褪了色的帆布包。他在村里转悠了两天,不讨饭,也不说话,就愣愣地看人,眼神直勾勾的。
第三天黄昏,有人看见他在老槐树下站着,仰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杈。夜里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啦啦响。第二天一早,早起拾粪的李二愣子,看见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挂着个人。
人已经硬了,在风里慢慢转着圈。脸上蒙着层白霜,眼睛半睁着,嘴唇紫黑。最瘆人的是,他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冻得发青。
村里报了公社,来了人,把尸体解下来,查了帆布包,里头就两件旧衣裳、半块玉米饼子、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合影,背后用铅笔写着“1965年秋”。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来,为啥寻短见。最后草草埋在村西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留。
可自打那天起,怪事就来了。
先是放牛娃说,黄昏时看见槐树枝杈间有个白影,晃晃悠悠的。大人骂孩子胡咧咧,可后来看见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狗每到日落就冲着槐树狂吠,背上的毛都竖起来,拽都拽不走。再后来,连大人也看见了。
那白影出现得很有规律——总是在日落前后那半个时辰里,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位置,模模糊糊的,像件旧衣裳,又像个人形。有风时,它就随风摆动,真像是吊着个人。可你只要揉揉眼,或者走近几步细看,它又没了。等你转身要走,余光里它又在那儿了。
王老蔫说,那是地缚灵。怨气太重的人,死在哪儿,魂就困在哪儿,一遍遍重复死时的情景。“那外乡人心里有事,大有事。”王老蔫抽着旱烟,眯着眼看槐树,“要不不能大老远跑咱这儿上吊。”
村里人怕归怕,日子还得过。只是槐树那片地,再没人敢去了。黄昏时分,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连牲口都赶进圈里。那半个时辰,村子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掠过槐树枝杈,发出呜呜的响,像是谁在哭。
时间到了七十年代中期,村里来了个知青,叫刘建军。城里来的小伙子,不信邪,听了传说嗤之以鼻。“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套。”他当着众人面说。
有个黄昏,刘建军打赌,非要到槐树底下走一遭。几个年轻人跟着,远远看着。刘建军走到槐树底下时,太阳刚好卡在地平线上,天边一片血红色。
他仰头看那些枝杈,笑着说:“哪有什么白影?都是心理作——”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后来据他说,他看见树枝间确实有个影子,但不是白色的,是灰蒙蒙的。那影子在轻轻晃动,还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呜咽。最恐怖的是,他闻到一股味道——像是旧棉絮受潮后发霉的味儿,还混着点儿说不清的腥气。
刘建军转身就跑,跑回人群时,脸白得像纸,裤裆湿了一片。之后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就闹着要回城。村里给他开了证明,送走时,他眼神还直勾勾的。
这事之后,槐树的传说更邪乎了。有人建议把树砍了,但老辈人拦着,说这种成了精的老树不能砍,砍了要出大事。于是就这么拖着,一年又一年。
八十年代初,村里通了电,有了电灯,人们心里踏实了些。可怪事还是没断。村东头的赵寡妇说,有天黄昏她收衣服,看见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她,穿件破棉袄。她喊了声“谁啊”,那人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赵寡妇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疯了半年,见人就说“他没脸,他没脸”。
时间到了九十年代,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些老人孩子。老槐树还在那儿,白影也还在那儿。只是见得人少了,不是它不出现了,是敢在黄昏时往外看的人少了。
2003年秋天,出了件大事。
村里有个孩子,叫小柱子,八岁,贪玩,黄昏时捉迷藏躲到了槐树附近的草垛里。天快黑时,其他孩子都回家了,他还没出来。他奶奶找到草垛时,看见小柱子直愣愣站着,盯着槐树看。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枝间,那个白影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出是个人形,有头,有身子,两条腿直直垂着。风一吹,它轻轻转了个圈,就像当年那个外乡人被发现时那样。
小柱子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却不像孩子的:“我找不着家了。”
奶奶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大仙饶命,孩子不懂事,冲撞您了!”
那白影在风里晃了晃,慢慢淡去了。小柱子身子一软,倒在地上。醒来后,他发了好几天烧,嘴里一直念叨:“照片,照片……”
这件事惊动了全村。村委会开了会,最后决定,请个明白人来看看。
请来的是邻村一个老太太,都叫她黄婆婆,据说懂些阴阳事。黄婆婆在槐树下转了三圈,又到乱葬岗找到外乡人埋骨的地方——早平了,长满了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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