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反攻(十)(2/2)
这棵树太大了。
大得超乎想象。
大得仿佛不是植物,而是某种亘古就已经存在。
它的枝叶间流淌着柔和的光,那种光不刺眼,却仿佛能照进人心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平静敬畏。
还有那把剑。
插在树干上的银白之剑,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威严。
“你就是炎思衡?”
苍老的声音响起。
大祭司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布满血丝,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炎思衡,恨不得把这个毁掉枫丹叶林、玷污圣树的人类千刀万剐。
“是我。”炎思衡平静地回答。
“恶魔!”大祭司猛地站起身,法杖重重顿地,“亵渎者!圣树面前,你也敢站立?!跪下!向神明忏悔你的罪行!”
木华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这老家伙找死。
但出乎意料的是,炎思衡并没有动怒。
他甚至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怜悯,一点无奈。
“罪行?”他缓缓道,“我有什么罪行?是魔族先东侵,屠戮人族城池,焚烧人族家园。维澜城一把火烧死数万人,长安京城下堆了二十万尸体——那些,难道不是罪行?”
大祭司一滞,但随即嘶声道:“那是战争!是神族重返故土的圣战!你们这些低等种族,本就该被净化!”
“低等种族?”炎思衡摇了摇头,“祭司大人,你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还没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哪个种族天生高贵,也没有哪个种族天生低贱。有的,只是互相杀戮,互相仇恨,最后一起流干鲜血,一起走向灭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我打到这里,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结束——结束这场持续了千年、流了太多血、结了太多仇的战争。”
大祭司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炎思衡,想从这个人类脸上找到虚伪,找到欺骗。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因为愤怒会燃烧,会熄灭。
而平静像深海,像夜空,像死亡本身。
“花言巧语!”大祭司咬牙,“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欺骗!今天你放过我们,明天就会变本加厉地屠杀!神族的历史上,记载了太多次这样的教训!”
炎思衡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看向圣树。
看向那把剑。
“那就是天命之剑?”他问木华黎。
木华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是。传说只有天命之子才能拔出……”
炎思衡笑了。
他迈步,走向圣树。
“站住!”哈桑厉喝,横刀挡在前面,“亵渎圣树者,死!”
炎思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哈桑浑身一僵。
然后,炎思衡继续往前走。
哈桑咬牙,举刀要砍——
砰!
一声枪响。
哈桑的刀脱手飞出,手腕炸开一个血洞。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向开枪的人——是高孝伏,站在人群前,手中的短火铳还在冒烟。
“再动,下一枪打头。”高孝伏冷冷道。
炎思衡没有回头。
他走到圣树前,停下。
抬头,仰望这棵巨树。
树干上的纹路,像龙鳞,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枝叶间的光点,像星辰,又像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还有那把剑。
银白,璀璨,仿佛凝聚了整片星空的光华。
他伸出手。
不是去拔剑——只是轻轻抚过剑柄。
触感冰凉,坚硬,却又有种奇异的温暖,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流向心脏。
那一瞬间,他恍惚了一下。
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风中传来的叹息,又像地底深处的心跳。
然后,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
用力。
拔。
木华黎闭上了眼睛。
哈桑瞪大了眼睛。
大祭司张大了嘴。
所有魔族——无论是跪着的祭司,还是被俘虏的士兵,还是躲在远处偷看的平民——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流传了数千年的预言被验证,或者被打破。
等待那个注定要带领神族走向兴盛的天命之子出现,或者等待这个人类在圣树面前出丑,证明他不过是个狂妄的亵渎者。
然后——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炎思衡的手,握紧剑柄。
看到了他的手臂,肌肉绷紧。
看到了他的脸,平静无波。
看到了剑身,从树干中,缓缓滑出。
没有阻力。
没有光芒万丈。
没有天地异象。
就像拔出一把插在木头里的普通剑一样,轻松,自然,顺滑。
银白的剑身完全脱离树干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圣树没有反应。
天空没有变色。
大地没有震动。
只有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炎思衡脚边。
他握着剑,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剑身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
银白的材质非金非铁,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剑刃极薄,几乎透明,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感。剑柄上的七颗宝石,依次亮起——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微缩的彩虹。
然后,光芒熄灭。
剑,恢复了平静。
炎思衡皱了皱眉。
就这?
他以为至少会有点什么动静——毕竟是个传说了几千年的圣物。
但什么都没有。
就像拔出了一把稍微漂亮点的装饰剑。
他随手挥了挥,剑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清脆悦耳。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魔族。
“看来,”他淡淡地说,“传说只是传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大祭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向炎思衡跪,是向圣树跪。
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死死盯着炎思衡手中的剑,盯着那把被这个人类轻易拔出象征神族天命之剑。
哈桑也跪下了。
然后是其他祭司。
然后是被俘虏的士兵。
然后是远处的平民。
广场上,所有魔族,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们看着炎思衡,眼神复杂到极点——有震撼,有茫然,有恐惧,有敬畏,还有某种近乎崩溃的信仰崩塌。
木华黎站在那里,没有跪。
但他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绿色的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炎思衡能一路势如破竹,为什么他能轻易攻破铁木拉罕,为什么他能兵临枫丹叶林,为什么他能拔出这把剑。
不是因为他是天命之子。
是因为……
“你不是神族。”木华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是纯血人类。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拔出天命之剑?”
炎思衡看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剑在他手里。
重要的是,魔族的精神象征,被他这个人类,轻易握在了掌心。
重要的是,这场战争的天平,从这一刻起,彻底倾斜。
他举起剑,剑尖指天。
“枫丹叶林,已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圣剑,在我手中。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继续抵抗,然后死。”
“二,放下武器,接受和平。”
“选。”
死寂。
漫长的死寂。
然后,第一个魔族士兵扔下了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
武器落地的“铛啷”声连成一片,在广场上回荡,像一场为旧时代送葬的钟声。
哈桑看着这一切,惨笑一声。
他也扔下了刀。
大祭司依旧跪着,但不再祈祷。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尊正在崩碎的雕像。
炎思衡收剑入鞘——剑没有鞘,他就随手插在腰间的皮带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圣树。
不是走向树干,是走向树根处一块不起眼的石碑。
石碑很古老,表面布满风蚀的痕迹,但上面的文字还依稀可辨——不是现在的魔族文字,是更古老、更复杂的象形文字,像一幅幅简笔画。
木华黎跟过来,看了一眼,摇头:“这是上古神文,早就失传了。现在没人看得懂。”
炎思衡没说话。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碑表面。
那些文字,在他指尖下,仿佛活了过来。
他看不懂。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文字,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一个被遗忘的秘密。
诉说着一段被掩盖的历史。
他站起身,对高孝伏道:“找工匠,把这块碑拓下来。原件保护好,拓片送回帕默斯顿,交给荀文若——他或许能找人解读。”
“是。”
炎思衡最后看了一眼圣树,看了一眼跪满一地的魔族,看了一眼这座刚刚被攻破却奇迹般没有遭到屠戮的城市。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
背很直。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
但他必须扛。
为了母亲。
为了北晋。
为了帝国。
也为了这片大陆上,所有流了太多血渴望和平的生灵。
许多年后,北晋皇家档案馆,最深处的禁书区。
一份用上古神文书写的羊皮卷,被尘封在铁箱里,已经数千年无人问津。
卷轴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话:
“吾族并非凭空而生。当星辰还年轻时,吾等与彼方之民,流着相同之血,拜着相同之神,守着相同之誓。然天地裂变,神明离去,誓言破碎。大魔神阿萨谢尔率吾等东迁,至暗影之地,种下圣树,立下新约。然血脉中的印记,永不磨灭。圣树之剑,非为神族独备——凡心怀天地、志在苍生者,无论血脉,皆可执之。此乃初代大祭司临终预言,录于此,待后世有缘者见之。”
可惜,这段文字,用上古神文写成。
而魔族,早已无人能识。
就像那段被遗忘的历史。
就像那两个曾经同源最终却兵戈相向的种族。
就像那把剑真正等待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血脉的“天命之子”。
而是一个,能结束战争带来和平的人。
无论他是谁。
无论他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