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那股浊气,非是寻常地火(1/1)
李泓颔首:“先生所言甚是。那便依先生之意处置。此外,还有一事。”他示意内侍呈上一份密奏,“安湄前日入宫请安,于太后处偶闻一事:宗室中有几位年老郡公,近来频频私下聚会,言谈间对‘星象地脉’、‘古约枢眼’之事似颇为了解,甚至提及‘黑石峪之变,乃人力强行干扰天象地脉,必遭反噬’等语。安湄觉其言有异,暗中查访,发现这几人近半年来,与一位自江南云游至京、颇有声名的‘玄镜居士’往来甚密。而这位居士,据皇城司暗查,其真实身份与江南几处曾兜售前朝古器的黑市,隐约有些牵扯。”
安若欢眼神一锐:“‘玄镜居士’……殿下,此人需严加监控,查清其与‘万灵殿’或‘灵仆’是否真有瓜葛。至于那几位郡公,”他略一沉吟,“可请陛下或殿下,择机召其入宫,以关心宗亲、咨询古礼为名,当面探其口风,亦是一种敲打。安湄处,请殿下代臣转达谢意,并请其继续留意宫闱与宗亲间的风声。”
李泓一一应下,又关切道:“先生此番奔波劳顿,身体可还支撑?父皇近日气色渐佳,已能每日批阅少许奏章,还问起先生。”
安若欢躬身:“有劳陛下与殿下挂怀。臣身体已无大碍,静养数日便可。陛下安康,乃社稷之福。”
离了皇宫,安若欢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地异房”密库。他需要亲眼看一看那卷《御宇星枢册》金属箔原卷,以及新运回的玉版星图。
密库深处,灯火通明。金属箔铺展在特制的温玉台上,流光溢彩,那些微雕图文在放大水晶下纤毫毕现。新来的玉版星图则置于一旁,质地古旧,刻痕深峻,与金属箔的华美精密相映成趣。几位皓首穷经的老博士正围着两者,低声争论着某个星宿轨迹的换算问题。
安若欢静静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金属箔末尾那个巨大的融合印记上。之前精力皆在实用章节,对此印记未及深究。此刻细观,那印记似由数种体系嵌套而成:核心是星辰连线,外围是山脉水纹,再外层是些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号,最外一圈,竟是些极细微的、仿佛记录着某种规律性脉动的波纹。
“这最外一圈纹路,诸位先生可有所得?”他轻声问道。
一位专攻古符文的老博士抬头,扶了扶水晶镜片:“安大人,此纹路……老朽与几位同僚反复揣摩,觉其不似文字,亦不似装饰,倒像是……记录某种周期性‘波动’的图谱。类比之,犹如海潮涨落、呼吸起伏之记录。然其周期极长,波动规律也复杂无比,非数年乃至数十年之观可测。”
“周期极长的波动……”安若欢心中一动,想起“旅者”岩叟曾说,他们“观看大地本身的呼吸与脉动”。“莫非,这印记最外一圈,记录的竟是这片大地‘星髓地络’某种宏大的、悠长的‘呼吸’韵律?《星枢册》名为‘御宇’,难道最终所指,并非‘驾驭’,而是‘理解并顺应’这天地自身的宏大韵律?”
此念一生,许多线索似乎隐隐串起。“万灵殿”执着于《御星律》,欲强行规划地脉,是逆此韵律而行;旱海“寒渊”被困,是因古代设施篡改导致局部韵律错位;长白“炎灵”旧约扭曲,是以血腥祭祀干扰了节点自然韵律;而黑石峪节点,昨夜若非大阵疏导缓冲,强行激活的后果恐也是引发韵律紊乱的灾难……自己所推动的“疏导沟通”、“调谐安灵”,其本质,或许正是试图让人的活动,重新与这片大地深藏的、悠长的自然韵律相谐。
“若真如此,”安若欢望着那玄奥的印记,心中豁然开朗又倍感沉重,“那‘万灵殿’之祸,根源在于其‘逆天’妄念。而我们的应对,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理解这韵律,非一代人可成;调和诸多节点,更需旷日持久之耐心与智慧。昨夜三处之变,不过是漫长调弦中,拨正的几个刺耳音符罢了。”
他缓步走出密库,时已近暮。京城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车马行人依旧,仿佛昨夜千里之外的惊心动魄,与此处红尘繁华毫不相干。但安若欢知道,无形的脉络已将这一切相连。旱海的风沙、长白的积雪、黑石峪的焦土、乃至这京城街巷间的炊烟人语,皆在这片大地悠长而古老的呼吸之中。
回到府中,白芷尚未归来,室内清冷。安若欢于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最终,他只提笔写下四字:
“道法自然。”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仆役禀报:“老爷,宫里有赏赐下来,说是陛下念您劳苦功高,特赐下辽东百年野山参一对,御制‘养元丹’三瓶,还有……一盆暖房里新开的绿萼梅。”
安若欢微微一怔,旋即了然。李余然以此方式,表达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慰藉与默契。那绿萼梅于寒冬绽放,幽香清冽,恰似这纷乱时局中,一线不容摧折的生机与坚持。
他起身,迎向那被小心翼翼捧入室内的梅盆,清淡冷香扑面而来。
腊月十二,白芷风尘仆仆自旱海归京。夫妇二人在书房对坐,烛火摇曳,映着彼此略有清减却目光沉静的面容。安若欢仔细听她讲述了“寒渊”归位前后的种种细节,尤其是“枢眼”废墟突然喷涌炽热浊气那惊险一幕。
“……那股浊气,非是寻常地火,触之有黏腻阴腐之感,似夹杂着未散尽的怨念与某种……被扭曲的星力残余。”白芷眉间带着深思,“陆将军炸塌岩体后,浊气暂阻,但妾身以‘共鸣石’感应,那巨坑深处,仍有极其隐晦的脉动,似活物蛰伏,却又与‘寒渊’的清澈冰冷截然不同。妾身怀疑,‘西极枢眼’千年运作,尤其后期被篡改滥用,恐已在那片地脉深处,淤积滋生出了某种……不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