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姥爷怀表停在11:47,但梧桐影子多走了七厘米(2/2)
在那个鲜红的“拒签”印章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
“昭亭六岁那年,也爱蹲在灶台边看火苗跳。他说,火苗歪的时候,饭就不香。”
我盯着那个“香”字。
最后一笔捺画的收尾处,笔锋向右上方挑起,倾斜角大约是17.2度。
这种特殊的运笔角度,通常是因为书写者的手腕曾受过某种尺神经损伤,导致手腕无法完全平贴桌面。
今早,顾昭亭在巷口帮我掀开保温桶盖子的时候,他的手腕向外翻转的角度,也是17.2度。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或者是某种隐秘的遗传特征。
七点零一分。
我重新回到老屋的院子里。
此时,梧桐树的影子已经爬过了“静夜思”砖雕的中间那一横。
光影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锯齿状的毛边,大概只有0.3毫米宽。
如果是自然的树皮投影,边缘应该是模糊的漫反射。
这种锐利的锯齿,说明树干的那个位置,被人用某种粗糙的东西打磨过。
我蹲下身,伸出食指,沿着石阶上影子的轮廓轻轻划过。
指尖传来一点粗粝的触感。
借着夕阳的余晖,我看见指腹上沾着一点极其微量的蓝灰色粉末。
我把手指凑到那个用来验钞的紫外线钥匙扣灯下。
粉末反射出一种幽幽的荧光。
这不仅是打磨留下的树皮碎屑,里面还混杂着靛蓝色的棉纤维微粒。
顾昭亭那个旧帆布包的肩带调节扣附近,磨损最严重的地方,露出的正是这种颜色的内衬棉线。
他爬过那棵树。
就在今天,就在这几个小时之内。
七点十七分。
我站在院子中央,拨通了镇供电所的值班电话。
“喂,供电所吗?”
“哪里报修?”接线员的声音含混不清,大概是在吃晚饭。
“我是社区档案室的林晚照,工号0327。”我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西巷梧桐路这边的路灯在频闪,频率有点不对。”
“那边线路没报修啊,系统显示正常。”
“是不正常。”我看着脚下的石阶,“B2区配电柜外壁的那块铁芯松动了,引起了磁共振。麻烦你们今晚巡检的时候,顺手把里面那颗M6的螺栓拧紧一点。”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只有咀嚼声。
“你怎么知道是M6的螺栓?”
“我看过图纸。”我顿了顿,补了一句,“那颗螺栓的六角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1992年退伍兵安置办统一配发的那批活动扳手留下的咬痕。现在的工具,咬不出那种痕迹。”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那是属于老兵的暗语。
“……收到。已派单。”
电话挂断。
我低下头。
怀表表盘里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尽了,那根秒针依然死死地钉在11:47的位置上。
但梧桐树的影子还在移动。
影子黑色的末端,正缓缓覆盖住石阶的第七级边缘。
在那里,石缝的泥土中,嵌着半枚已经褪色的蓝漆纽扣。
那是二十年前镇中学的校服纽扣。
材质是劣质的尿素树脂,直径1.2厘米,表面的漆面老化呈现出一种特有的龟裂纹。
和顾昭亭十二岁那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为了救一只卡在树杈上的野猫而崩掉最后一颗扣子时的材质、大小、甚至裂纹走向,完全一致。
他没走远。
他把这颗扣子留在这里,就像留下一只盯着这扇门的眼睛。
夜风起了。
我把怀表揣进兜里,手指在口袋深处碰到了那张硬邦邦的社保卡。
明天是周三。
按照镇上的惯例,那是供销社进新货的日子,也是唯一能买到那种老式电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