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守夜与抉择（2/2）
另一个念头，却如同附骨之疽，顽强地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那个世界里，没有愚蠢的官僚主义，没有无尽的扯皮推诿，没有资源的错配和浪费。那里只有对真理和效率的极致追求，只有最纯粹的科研环境，只有最顶尖的技术设备，只有一群和她一样，为了科学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这难道不正是她内心深处，曾经最渴望的科研环境吗？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她的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刚刚才开始苏醒的意识再次撕裂。一边是血淋淋的真相和无法抹去的负罪感，是对那个男人的恐惧和憎恶，是对无辜生命的愧疚和哀悼。另一边却是对她这种科研工作者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纯粹理性的“应许之地”，是对高效科研环境的渴望，是对真理极致追求的本能。
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的发丝，缓缓滑落，滴落在怀里的玩偶绒毛上。她的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刚刚放松下来的肩膀，再次紧绷起来，仿佛又要回到那个充满防备的姿态。
就在这时，门外，靠墙而立的陆屿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也许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有些僵硬，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衣料摩擦着冰冷的墙壁，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像是一根温柔的线，轻轻地将黎昼从那种危险的思绪拉扯中，拉了出来一点点。
她的思绪，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瞬间停止了疯狂的撕扯。她的呼吸，也跟着微微一滞。
她想起了他刚才在通讯里说的话。
“数据异常波动…”
“需要你亲自校准…”
“咖喱牛腩饭…”
这些平常的、甚至有点枯燥的日常和工作话语，此刻却像一颗颗坚固的锚点，牢牢地定住了她即将再次漂向绝望深渊的意识。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男人所描绘的“理想国”，或许真的高效而纯粹，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那里没有温暖，没有陪伴，没有那些琐碎却真实的快乐。
而这个世界，也许不完美，也许低效，甚至很多时候愚蠢得令人发指，让人忍不住想要发火。
但这里…
有会在她崩溃时，默默坐在她身边，用沉默陪伴她的江照。
有会笨拙地塞给她巨大玩偶，用自己最宝贝的东西来安慰她的云瑶。
有会用自己的剑意，为她划出一道无形禁区，守护她安宁的林燃。
有会用最“黎昼”的方式，用技术问题来唤醒她，记得她喜欢吃的咖喱牛腩饭的陆屿。
还有…那份被精心放在门口保温箱里的、她常吃的咖喱牛腩饭。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甚至有点麻烦的“不完美”，此刻却如同无数颗温暖的星星，汇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空，构成了她无法割舍的、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或许有很多缺点，却有着她最珍视的东西——友谊、陪伴、温暖，以及那份平凡却真实的幸福。
天边，渐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那丝光亮很淡，却带着蓬勃的生机，一点点驱散着黑夜的浓重。
漫长的黑夜，终于即将过去。黎明，正在悄然降临。
实验室里，巴赫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播放，只有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温柔地亮着，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黎昼一直怔怔望着主控屏幕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她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僵硬，每转动一分，都带着细微的酸痛。但她还是坚持着，将目光从那片漆黑的屏幕上，移开，最终落在了身边，沉默陪伴了她整整一夜的江照身上。
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显得干裂苍白。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声音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无比坚定的决心。
“…数据包…”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仿佛这两个字，就已经耗尽了她巨大的力气。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才继续用那破碎的、带着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
“…给我看看。”
这简单的五个字，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彻底划破了实验室里的沉默。它不仅意味着黎昼的意识，已经彻底从绝望的深渊中苏醒过来，更意味着她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抉择——她选择了回到这个不完美却真实的世界，选择了用自己的才华，去解决那些技术难题，去守护那些她珍视的东西，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答案。
江照的目光，在黎昼开口的那一刻，紧紧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她看到了黎昼眼底的疲惫和迷茫，更看到了那深处隐藏着的、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欣慰的弧度。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同样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应道：
“好。”
一个字，却带着千钧的力量，像是对黎昼抉择的肯定，更像是对她未来道路的支持。
实验室外，靠墙而立的陆屿，似乎也听到了里面那微弱却坚定的声音。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一直紧抿的嘴唇，也悄悄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他周身的气息，依旧内敛而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实验室里的一切。黎昼紧紧抱着怀里的星空独角兽玩偶，目光坚定地看着江照。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依旧不会轻松。她需要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需要化解那份沉重的负罪感，需要找到自己存在的真正意义。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在她的身边，有默默陪伴的江照。
在她的门外，有沉默守护的陆屿。
在不远处的寝室里，有等待着她的云瑶和林燃。
还有那个属于她的，充满烟火气的，真实的世界。
黎明的曙光，正透过落地窗，一点点洒进实验室里。那金色的光芒，与暖黄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黎昼的脸庞，也照亮了她前方的道路。
她的抉择，已经做出。
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