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守夜与抉择(1/2)
暖黄色的灯光如同融化的黄金,温柔地淌过实验室每一寸冰冷的金属表面,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则像一股清澈的溪流,携着严谨而舒缓的韵律,缓缓漫过空气里凝固的寒意。这两种温和的溶剂,不仅缓慢地渗透进实验室冰冷凝固的空气里,更一点点浸润着黎昼几乎冻僵的神经。那些曾经如坚冰般封锁着她意识的绝望与痛苦,在光与乐的包裹下,正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悄然消融。
她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巨大的星空独角兽玩偶,柔软的星空色绒毛被她攥得有些变形。但她的姿势,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脊背也不再弓成一道充满防备的弧线。她的目光依旧怔怔地落在不远处那片漆黑的主控屏幕上,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可指尖却无意识地在玩偶柔软的绒毛上轻轻划动着,像是在勾勒着某种看不见的公式和代码。那细微的动作,仿佛在昭示着,她大脑的某个区域,已经被陆屿抛出的那个技术问题自动接管,开始在意识的后台,无声无息地高速运行起来。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去。城市的霓虹透过高层实验室的巨大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模糊而斑斓的光斑,与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静谧。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过,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更衬得实验室里的时光,流淌得格外悄然。
时间在无声的陪伴与缓慢的苏醒中悄然流逝。
守在门口的云瑶,双腿早已站得有些发麻,酸涩的感觉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她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有泪珠冒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心疼和焦急,而是纯粹的困倦。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目光依旧担忧地胶着在实验室里那两个沉默的身影上,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林燃则像一尊被钉在门口的守护雕像,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她依旧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抱着寂火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冰寒剑意。只有偶尔,她会极其细微地调整一下剑意的笼罩范围,确保那道无形的禁区能够完美覆盖整个走廊,将任何潜在的危险都隔绝在外,守护着门内的安宁。
江照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黑暗,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她对着她们做了个极其细微的手势,然后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们先回去休息。”
云瑶立刻用力摇了摇头,也跟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不行,我要陪着昼昼。她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需要保存体力。”江照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她的目光扫过云瑶疲惫的脸庞,又落在林燃紧绷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她的状态还不稳定,后面可能还会有需要我们的地方。轮流值守,保持警惕,这才是现在最该做的事。”
林燃闻言,缓缓睁开了一直微闭的眼睛。她先是看了江照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又转头看向实验室里,那个眼神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生机的黎昼。沉默了几秒后,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江照的提议。随即,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还想继续坚持的云瑶的衣袖,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走。”
云瑶看看江照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实验室里依旧沉默的黎昼,最终还是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顺从地被林燃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走廊里传来她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只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实验室里,重新只剩下江照和黎昼,以及那首依旧在循环播放的、舒缓的巴赫钢琴曲。
江照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重新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安静。她只是依旧背靠着冰冷的量子干涉仪金属底座,静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陪伴着。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会起到反效果。黎昼需要的不是喋喋不休的开导,不是充满同情的安慰,而是足够的时间,和一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不被审判的环境,来让她自己消化那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整个精神世界的冲击,重新拼凑那些破碎的自我认知。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实验室里的钢琴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却也染上了一丝深夜的疲惫。
实验室外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几乎要被持续不断的音乐声彻底掩盖,若不是江照的感知早已提升到了极致,恐怕也无法捕捉到这细微的动静。
脚步声在距离实验室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住了。
来人没有敲门,没有试图透过门缝窥探里面的情况,甚至没有走进门口那片被走廊灯光照亮的范围。他像是极其清楚里面的状况,生怕自己的出现会惊扰到那个正在艰难苏醒的灵魂。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了门外走廊的墙壁上,那个从实验室里面绝对看不到的视觉死角里。他的身影被浓重的黑暗笼罩,与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可能被江照忽略的气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另一颗石子,悄然弥漫开来,顺着门缝,一点点渗透进实验室里。
那不是林燃那种凌厉外放、带着强烈排他性的剑意,也不是云瑶那种温暖却带着焦急的气息。那是一种更内敛、更沉稳的气息,带着些许熬夜留下的淡淡疲惫感,以及一种近乎笨拙的、坚定无比的守护意味。
是陆屿。
他居然亲自来了。
江照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眼尾的余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脊挺直,呼吸平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对门外的动静一无所知。她明白,陆屿的这份守护,和她的陪伴一样,都是无声的,都是为了给黎昼营造一个最安心的环境。
实验室内的黎昼,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门外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那股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与可靠的气息,像是一剂无形的镇定剂,让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又放松了一点点。她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那么一丝丝,原本紧抿的嘴唇,也悄悄松开了些许。那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认知:她最信任的技术后盾,就在不远处。这份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仿佛无论遇到什么技术难题,都有了可以依靠的支撑。
夜,更深了。窗外的霓虹渐渐黯淡下去,城市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巴赫的平均律依旧在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那些严谨而理性的音符,像是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试图梳理着黎昼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将那些被痛苦和怀疑搅成一团的记忆,一点点归置整齐。
黎昼眼中的空洞和麻木,在音乐、暖光、身边江照无声的陪伴、门外那道沉默而可靠的气息,以及脑海中那个不断盘旋的技术问题的共同作用下,终于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剧烈挣扎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重新开始缓慢运转的思维所带来的、更加清晰的痛苦和迷茫。那些疲惫像是沉重的铅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那些痛苦和迷茫,则像是细密的针,一点点刺着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那些被她强行压入意识深处的画面和话语,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魔鬼,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在她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术台。
闪烁着冰冷蓝光的脑波仪。
仪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和曲线。
还有那个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回响:
“样本07-11…生命体征消失,退出实验。”
“样本07-22…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成功样本07-03…各项指标稳定,可持续观察…”
以及那个冰冷的声音,曾经在她耳边描绘过的、那个“高效纯净”却建立在无数无辜尸骨之上的“理想国”。那里没有低效的制度,没有愚蠢的官僚,没有无用的情感,只有对科学真理的极致追求,只有对效率的无限崇尚。
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她忍不住用力吞咽了一下,将那股翻涌的不适强行压了下去。她用力抱紧了怀里的玩偶,指尖冰凉,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为什么是她?
凭什么她是那个“成功”的样本?
她的才华,她的能力,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难道真的是用别人的痛苦和生命换来的吗?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她为之奋斗的科研事业,她想要守护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只是在那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带着致命的诱惑:“归来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那里才有你想要的终极答案…”
不!
她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狠狠甩开。那不是什么终极答案,那是恶魔的低语!是裹着糖衣的致命毒药!她清楚地记得,那些孩子绝望的眼神,那些冰冷的死亡宣告,那些建立在尸骨之上的“成功”。她绝不能回到那个地方,绝不能成为那个男人的工具!
可是…可是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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