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冰冷的赞誉与全盘的否定(1/2)
黎昼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骤然扔进了万年冰窟,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冻得她血液凝滞,骨骼生寒,可下一秒,又被狠狠捞起扔进滚烫的熔炉,极致滚烫的羞耻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碰撞,在她的胸腔里炸开,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两种极致的体感反复撕扯,让她的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与思绪都被彻底冲散,只剩下那个经过精密技术处理,却依旧能精准刺穿她所有心理防线的冰冷声音,在她的耳膜里震荡,在她的大脑皮层深处回响,字字清晰,字字诛心,挥之不去,也避之不及。
“你最近的成果,‘湮灭者’的能效提升模型,我看过了。”
平板的屏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纯黑,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字符,只有那道没有温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的流淌而出,像是在对着一份冰冷的实验数据,进行着客观而漠然的宣读,没有半分人类该有的情绪起伏,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语气修饰,仿佛眼前的黎昼,也不过是他观察列表里的一个研究样本。
黎昼的手指在无意识间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色泽,骨节凸起,几乎要将手中那根早已凉透的营养能量棒彻底捏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沉重的跳动声如同战鼓轰鸣,撞得她的肋骨阵阵生疼,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冲刷着耳膜的声响几乎要将那道冰冷的声音彻底盖过,可偏偏,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被她听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像是被刻进了灵魂深处。
他看了。
他怎么可能看到的。
那些关于湮灭者VII型的核心优化数据,那些经过无数次推演才得出的能效提升模型,那些藏在算法底层的逻辑架构,她从未对外泄露过半分。所有的演算与模拟,都只在实验室的本地服务器上进行,就连最信任的陆屿,也只收到过一份初步的性能提升报告,从未接触过完整的具体模型,更遑论这份还处于优化阶段、尚未定稿的研究成果。
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慌,一种被人彻底扒光了所有伪装、从头到脚都被窥视得干干净净的极致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死死的攫住了她的呼吸,也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墙后,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小心思,都被墙外的那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半分遮掩的余地,这种感觉,比直面最致命的杀机,更让她窒息。
那道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在平稳的响起,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判,像是神明俯瞰蝼蚁,像是学者点评稚童的玩闹。利用超导材料在临界温度下的相位变化,间接引导能量脉冲的间歇性峰值分流,从而降低主回路的平均负载。嗯,颇具巧思。虽然只是取巧的旁门左道,并非从根源上的颠覆性突破,但在你目前能接触到的材料桎梏和实验室算力限制下,也算是效率导向足够明确的一次优化,勉强称得上合格。
黎昼的呼吸猛地一窒,胸腔里的气息瞬间凝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喉咙。
他不仅看了她的研究成果,他甚至完完全全的看懂了。不仅看懂了她所有的推演逻辑,更一针见血的指出了这个设计的本质,不过是一场精致的取巧。他甚至能精准无比的判断出,她之所以选择这样的优化路径,并非能力不足,而是被当下所能接触到的材料等级,被实验室有限的算力资源,死死的束缚住了手脚。
这份精准的点评,比直接的否定与嘲讽,更令人心惊胆战,也更令人遍体生寒。这感觉,就像是一个站在山巅的巨人,低头看着脚下的孩童,用积木勉强搭出了一个略显复杂的结构,他随口便能点出那结构里,唯一勉强称得上亮眼的连接点,却也能在瞬间看穿这整个结构的脆弱本质,看穿所有的局限性,看穿搭建者所有的无奈与妥协。那份了然于胸的从容,那份绝对的碾压,让她所有的努力与骄傲,都在顷刻间变得无比可笑,无比渺小。
还有那个辅助锁定算法的嵌入式应用。将视觉捕捉和能量波动预判两个模块从串联改为并联处理,牺牲了百分之零点三的极限精度,换来了百分之十七的稳定性和反应速度提升。不错的权衡与取舍,懂得取舍,说明你的心智还没有彻底被庸常磨平。看来你那个国安局的伙伴,多少还是能给你一点有用的启发。
那道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个无关紧要的零部件供应商,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就是这份云淡风轻的点评,却让黎昼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酸水直冲喉咙,让她几欲作呕。
她感觉自己,连同自己身边的一切,那些朝夕相伴的室友,那些并肩作战的特调局同僚,那些真心相待的伙伴,还有陆屿,所有她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以为可以依赖,可以信任,可以用来隐藏自己,也可以用来守护自己的正常生活,在这道冰冷的声音面前,都像是透明玻璃缸里的游鱼,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所思所想都被揣摩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隐私,没有半分遮掩,更没有半分安全感可言。
那道声音微微停顿了一瞬,不过短短数秒,仿佛是刻意留给黎昼消化这些所谓赞誉的时间。可在黎昼看来,这短暂的平静,比任何尖刻的嘲讽都要难熬,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凌迟般的折磨,让她的心脏在恐惧与羞耻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然后,那道平稳无波的话音,陡然一转。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预兆,依旧是那份极致的冷静与平淡,却像是一把被磨得雪亮的冰冷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表象,避开了所有无关痛痒的皮肉,直直的刺入最深处的血肉,剖开了血淋淋的核心,不留半分情面。
“但是,黎昼。”
三个字,轻飘飘的响起,却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黎昼的心头。
“你所沉迷的这些所谓的优化,你所为之沾沾自喜的这些小聪明,你所费尽心力去努力适应的这个所谓的世界。”
那道声音里,第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般的情绪。那不是怜悯,怜悯之中尚且带着一丝温度与尊重,而他此刻流露的,是一种比漠然更冷酷,比不屑更刺骨的情绪,是一种看着低级造物挣扎于泥泞之中,却连伸手帮扶都觉得浪费力气的极致漠然,是一种对井底之蛙困于方寸天地的彻底鄙夷。
“本质上,都是在为一个巨大、臃肿、低效,且从诞生之初就注定走向失败的体系,打上一些无关痛痒的补丁。”
“你花费整夜的心血,耗尽所有的心神,好不容易将能效提升了百分之十,节省下来的那点宝贵能量,可能转眼就会被某个臃肿官僚机构的冗余会议,被城市里无意义的交通堵塞,被成千上万台处于待机状态的娱乐终端,轻易的浪费殆尽,连一丝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殚精竭虑,反复推演,终于将反应速度优化了零点几秒,以为能在生死之战中争取到一线先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拼死拼活想要去面对的敌人,你呕心沥血想要去守护的这个世界,其本身的运行效率,就低得令人发指。信息的传递需要层层审批,一纸文件要辗转数十个部门,才能抵达真正需要的人手中;资源的调动陷于无休止的部门扯皮,宝贵的物资在推诿中错失最佳时机;错误的决策往往要付出数以百计的生命,数以亿计的代价,才能被勉强修正,甚至很多时候,连修正的机会都没有。”
“看看你周围,黎昼。”那道声音像是带着蛊惑的魔力,循循善诱,字字句句都裹着致命的剧毒,一点点渗透进她的耳膜,钻进她的脑海。“你所在的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庞大的官僚机器互相掣肘,层层叠叠的规矩条条框框,将所有的效率都消磨殆尽;愚蠢而僵化的伦理枷锁,捆住了天才的手脚,让闪耀的思想只能在原地打转;宝贵的科研资源被肆意浪费,要么用在讨好大众的无聊项目上,要么用来满足少数人的贪婪私欲,真正能推动人类前进的研究,却连一丝资源都得不到。平庸者占据着高位,享受着无上的荣光,只因为他们更懂得钻营,更懂得迎合所谓的规则;而那些真正闪耀的思想火花,那些足以颠覆时代的研究成果,却往往在萌芽阶段就被彻底扼杀,只因为它们看起来太过激进,太过危险,不符合当前的规范,触碰了某些人的既得利益。”
“你难道从来没有感到过窒息吗?从来没有觉得愤怒吗?”那道声音的语调,微微提高了一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黎昼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当你一个晚上就能完成的计算模型,需要等待长达数周的安全评估,才能获得一点点实验的机会?当你需要某种特殊材料进行关键实验,却被冷冰冰的告知不符合采购流程,或是存在潜在风险,直接驳回申请?当你看到那些脑子里塞满了浆糊的所谓学术权威,靠着资历和人脉,占据着最好的科研资源,对着你根本看不上眼的垃圾研究成果指手画脚,甚至心安理得的窃取别人的心血与荣誉?”
黎昼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唇瓣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她不想听,她一点都不想听这些话,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她刻意尘封的过往,扎进她努力忽略的委屈,扎进她深埋心底的不甘。她用力的摇着头,双手死死的捂住耳朵,指腹狠狠按压着耳廓,想要将那道声音彻底隔绝在外。可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物理阻隔,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无视她所有的抗拒,冰冷的渗透进她的每一个神经元,每一寸意识。
“你妥协了,黎昼。”那道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屑。“你甚至开始学着利用这个腐朽的体系,你接受了那个国安局的监管与合作,你心安理得的享用着他们施舍给你的一点数据库权限,还有那可怜巴巴的技术支持。你就像动物园里被彻底驯化的猛兽,为了几块新鲜的肉排,甘心表演着跳跃火圈的戏码,甚至还会为自己跳得比别的动物更高,跑得比别的动物更快,而暗自得意,沾沾自喜。”
“你忘了你曾经的眼睛里,能看到什么。你忘了在我的实验室里,那些不受任何规则束缚,那些纯粹的、极致的思维碰撞,所绽放出的火花,有多么绚烂夺目。哪怕只是最初级的阶段,哪怕只是最基础的探讨,我们所触及的边界,我们所窥见的真理,也远远超越这个庸俗而浅薄的世界,整整一百年的想象。”
那道冰冷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极致的失望、彻骨的不屑,还有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的复杂情绪,像是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蒙上了一层尘埃,既觉得可惜,又觉得愤怒,更觉得,只要轻轻擦拭,便能重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你所挣扎着去适应的,你所试图融入,甚至拼尽全力想要去守护的。”
“不过是一个巨大而精致的。”
“失败品。”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黎昼的脑海里轰然回荡,震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失去意识。
“它从根子上就烂透了,黎昼。低效,混乱,自我消耗,充满了无谓的情感纠葛和可笑的道德桎梏。它不配拥有你的才华,更不配让你为之效力,甚至。”
那道声音顿住了,而后,用一种格外清晰,格外缓慢,也格外冰冷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
“牺牲。”
牺牲。
这两个字,像是两枚淬了千年寒冰的冰锥,狠狠扎进黎昼的心口,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刺破了她所有的坚持,也戳破了她所有的侥幸。红星厂地下控制室的那场生死突围,那些浴血奋战的同伴,那些近在咫尺的死亡,那些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与这两个字交织在一起,化作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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