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连起(1/2)
从“文籍库”返回驻地的路上,寒风似乎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历史铁锈般的腥味。
荣安脑中反复回响着老文吏的叙述和地图上那些刺目的战斗符号。金人急迫的根源找到了,但那种被无形大手操控、己方如同蒙眼待宰羔羊的憋屈感,却愈发浓烈。
赵良嗣……这个被推到这个尴尬位置上的“秘使”,这个力主联金灭辽的“降臣”,他是否清楚这背后所有的时间线和利害关系?他仅仅是蔡京或童贯的传声筒,还是有着自己的盘算与苦衷?
荣安决定再去见一见赵良嗣。
既是为了更清晰地拼凑出完整的图景,或许,也能从这个身处漩涡中心却看似最无力的人身上,试探出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赵良嗣的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颓败气息。他半倚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厚裘,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起刚登陆时的文官气度,此刻更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朽。
看到荣安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疲惫。
“荣……荣护卫?”
他的声音虚弱沙哑:“有事?”
荣安挥手让侍候的随从退下,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火盆旁,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光线更明亮些,也驱散了一丝阴冷。
“赵大人。”
荣安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赵良嗣:“您的病,是心病,更是国病。”
赵良嗣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眼神闪烁,避开了荣安的视线,苦笑道:“荣护卫何出此言?良嗣无能,身负皇命,却……却将事情办到如此境地,有负圣恩,有负朝廷所托,忧思成疾罢了。”
“仅仅是办砸了差事?”
荣安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还是因为,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差事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一个无论谁来,都注定要背负骂名、甚至可能丧命于此的死局?”
赵良嗣猛地抬头,看向荣安,眼中终于不再是纯粹的疲惫和病气,而是闪过一丝惊骇、痛苦,以及被戳穿心事的狼狈。
“你……你……”
“大人不必惊讶。”
荣安在他榻前的皮垫上坐下,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旁观者般的冷静:“卑职一路护卫大人至此,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已非寻常护卫可比。有些事,想请教大人,也为……或许能为大人分忧一二。”
赵良嗣盯着荣安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虚伪或试探,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长长地、带着痰音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去,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
“分忧?呵呵……谁能分忧?谁又能……”
他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荣护卫想知道什么?是想知道为何金人如此咄咄逼人?还是想知道,为何我大宋……如此……进退失据?”
“都想。”
荣安直言不讳:“尤其是,这‘海上之盟’,从最初马政渡海,到如今大人亲至,中间拖延反复,除了金人所言的授官之辱,是否……还有别的缘故?我大宋内部,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导致始终无法如约行事,以至于金人彻底失去了耐心和信任?”
赵良嗣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是痛苦与屈辱交织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竟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难言之隐?何止是难言之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懑,却又因虚弱而显得气短:“是心腹大患!是后院起火!是自毁长城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荣安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赵良嗣喝了几口,喘息稍定,才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他的话语有些凌乱,夹杂着个人情绪和对时局的悲观,但荣安结合自己的记忆和刚才在文籍库听到的信息,迅速在心中勾勒出了一条清晰而令人心惊的时间线。
“政和七年马政首次渡海……重和元年金使赴汴,授官之辱……这些,想必你也知道。”
赵良嗣苦涩道:“那次之后,双方关系降至冰点,联络几乎中断。直到……直到官家决意重启,命我携御笔亲书北上,那是……宣和二年秋?还是三年初?记不清了……总之,我抵达金主营地时,阿骨打正意气风发,连战连捷。我与他口头约定了那三条……便是盟约之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当时约定,待各自准备妥当,便同时出兵,南北夹击。我返回汴京,朝廷也似乎下了决心,童枢密开始调集西军精锐,筹备北伐燕京之事……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然后呢?”
荣安追问,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然后?”
赵良嗣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讽刺:“然后,江南反了!”
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和愤怒的光芒:“宣和二年十月,睦州青溪妖贼方腊,以‘诛朱勔’为名,聚众作乱!旬月之间,连陷数州,东南震动!”
方腊起义!
荣安心头一震!
她还亲身参与了镇压!
当时青溪县的记忆瞬间翻涌——火光、厮杀、混乱的义军、以及……她奉命捉拿方腊的行动!
原来,时间线在这里交汇了!
“朝廷大惊!”
赵良嗣继续道,语速加快:“官家连夜下诏,命童贯为江、淮、荆、浙等路宣抚使,尽发准备北伐的西北劲卒,南下平叛!‘罢攻辽之议,专事讨贼’!北伐辽国,收复燕云?呵呵,成了镜花水月!整个朝廷的精力、兵力、财力,全被拖在了江南泥潭之中!”
荣安听着,脑海中迅速对应。
宣和二年冬到宣和三年春,正是童贯大军与方腊起义军激战正酣之时。她亲身经历了一些清剿行动。
难怪……难怪当初在青溪县,她会看到金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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