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车轮(2/2)
就在这时,那老文吏或许是见荣安对地图看得出神,又或许是想展示“文治”,凑了过来,用生硬的汉语指着地图上上京的位置,带着几分自豪说道:“此处,我大金雄师,正在……”
他做了个握拳下砸的手势:“……辽主闻风丧胆。”
荣安顺势露出“钦佩”和“好奇”的神色,用更随意的语气问道:“如此大战,想必筹划日久。却不知,贵国与我朝商议共击辽国之事,始于何时?我在汴京时,似有耳闻,却知之不详。”
那老文吏显然对这类展示“邦交渊源”的话题颇有谈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此事说来,确有数年矣。”
他走到一个标注着年号的箱笼旁,翻了翻,找出一卷略显陈旧的汉文文书副本,摊开指点着说道:“若按你们宋人的年号,应是……政和七年?对,政和七年。”
公元1117年?四年前?
荣安认真听着。
“彼时,贵国首次遣使,自登州渡海而来。使者名唤马政,是个武义大夫,副使呼延庆,还有个通译叫高药师,一行八十余人,抵达我太祖皇帝当时所在。”
老文吏回忆道:“言道欲与我大金通好,共议南北夹击辽国之事。此乃宋金接触之始也。”
荣安静静听着,心中对应着模糊的历史时间线。
“次年,政和八年,闰九月。”
老文吏继续道:“那马政等人再次渡海,携礼而来,向我太祖皇帝正式口陈,一愿宋金建交,二愿南北夹攻辽国。我太祖遂留贵国使团中六人为质,遣李善庆等三人随马政返宋‘还礼’。”
“政和九年……哦,你们改元了,是重和元年?还是宣和元年?”
老文吏对宋年号有些混淆,摆摆手:“总之是次年正月,金使至汴京。岂料……”
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似嘲弄又似无奈:“贵国朝廷竟将我三名使者分别授以宋官,给以全俸!此乃何等轻侮?我太祖闻之大怒,当即扣留贵国使节半年之久!这第一次商议,便不欢而散了。”
荣安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阵无语。
给前来商讨盟约的金国使者授宋官、发宋朝俸禄?这简直是外交上的低级错误和傲慢之举!
无异于将对方视为自己的藩属或归化之人,对于正在崛起、心高气傲的金国而言,无疑是极大的羞辱。这也能部分解释为何后来金国对宋朝始终缺乏基本的尊重,甚至怀有深刻的恶感。
“此后数年,双方使者仍有往来,但进展缓慢。”
老文吏叹了口气:“直到去岁还是前岁?贵国遣赵良嗣大人,持贵国皇帝御笔亲书,抵达我太祖皇帝御驾所在。我太祖皇帝于帐中接见,双方团团坐定,口头约定,其一,我大金攻辽中京,贵国取辽燕京;其二,待灭辽后,燕京及所属六州二十四县之地当归还贵国,而贵国须将原输辽国之岁币——银绢各二十万两匹,转赠我大金;其三,双方不得与辽私下议和,不得招纳对方叛逃之人。此……便是今日尔等所议‘海上之盟’之依据。”
老文吏的叙述,与荣安所知的历史碎片逐渐吻合。
从1117年马政首次渡海接触,到1119年因授官事件导致首次谈判破裂,再到赵良嗣携宋徽宗御笔信与阿骨打口头敲定核心条款……这“海上之盟”的诞生,竟然也经历了数年的波折。而金国,显然已经耗尽了耐心。
荣安看着地图上标注着激战符号的上京、以及指向中京的粗重箭头,又联想到完颜希尹等金国高层近日越发不加掩饰的急切与强硬,一个更加清晰的脉络在她脑中形成。
金国灭辽之战,已进入最后的关键攻坚阶段。他们迫切需要确保南线无虞,并尽快从宋朝那里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岁币、以及可能的经济技术利益。因此,他们利用战场上的绝对优势地位,对虚弱的宋朝极限施压,逼迫其尽快签署这份早已口头约定、但充满陷阱和不平等细节的正式盟约。所谓的“行营”接见、条款谈判、乃至刺杀风波、高手威慑……都不过是这个核心目标下的各种施压与操控手段。
而宋朝方面,从最初马政渡海的主动接触或许是见辽国势衰想投机,到授官事件暴露的傲慢与愚蠢,再到如今赵良嗣使团在对方兵威下的狼狈与妥协……整个过程中,决策层的短视、官僚体系的内耗、对金国真实实力和野心的严重误判,暴露无遗。他们就像是一个蹩脚的棋手,在对手已经大军压境、直捣黄龙之际,还在为棋盘边角的几枚棋子该不该动而犹豫不决,甚至妄图用几锭银子就雇佣对方为自己卖命。
信息闭塞、地理不熟、对敌人缺乏基本了解……这些封建时代的局限性,在生死存亡的国运博弈中,被无限放大,成为了致命的弱点。
海上之盟之前已经有文本依据了,却一拖再拖。
荣安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与寒意。她个人再如何机敏,武功再如何精进,面对这种国家层面、基于绝对实力和信息差的碾压式博弈,所能做的实在有限。晏执礼让她带回李畴,或许李畴掌握的秘密能揭露金国更深层的阴谋,但即便揭露了,以宋朝目前的状态,又能如何应对?童贯想渗透金国,蔡京想促成盟约捞取资本……这些个人或派系的算计,在滚滚而来的历史车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然而,她不能放弃。
李畴必须找到。这不仅关乎任务,更可能关乎能否为这个即将坠入深渊的帝国,争取到一丝微不足道、但或许能改变某些人命运的预警时间。
盟约即将正式签署生效。
一旦盟誓完成,宋使团便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金人对他们的“保护”可能会变成更严密的控制,甚至……灭口?而寻找李畴的行动,将更加困难。
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必须利用盟誓前的最后这点时间,尽快找到关于“鹰巢”更具体的线索,并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离开“文籍库”时,荣安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沉默的舆图和文书。
冰冷的数字、线条和文字背后,是无数人的生死、国家的兴衰,以及正在被书写的历史。
她突然有了一种想法……她……能否在这历史的夹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甚至……稍稍拨动一下那沉重的车轮?
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