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归乡即地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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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车在H市暮色中平稳行驶，车内光线幽暗，只有仪表盘和指示灯泛着冷硬的光，艾娜蜷缩在皮革座椅里，小小的身体裹在星蓝色小礼服中，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打蔫的蓝色小花。
窗外的城市霓虹初上，高楼大厦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陌生的广告牌，熟悉的汉字，混合着一种奇异而冰冷的疏离感扑面而来，故乡的气息，却激不起她心底一丝涟漪。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习惯性地抚向右耳上方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里本该别着一朵永不凋零的空间玫瑰，是维尔在漫天烟花下，指尖微颤着为她簪上的。
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可此刻只有冰凉的空气和深入骨髓的空洞，心口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故乡？这个字眼在她心中激不起半分暖意。
养育了她二十一年？不，更像是囚禁了她二十一年，冰冷的孤儿院，破旧的小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生来带着心脏病，就像有一道原罪的烙印，让她成为“累赘”的象征，被父母轻易抛弃在那扇冰冷的铁门外。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模糊又清晰的面孔——孤儿院里高大的孩子抢走她碗里仅有的肉块，管理员漠然的眼神扫过她青紫的手臂，同龄孩子指着她喊“病秧子”、“没人要的”……
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冬天的寒冷深入骨髓，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薄被里瑟瑟发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跳动，每一次都带着濒死的窒息感。
成年后搬出孤儿院，微薄的薪水在昂贵的药费和房租面前杯水车薪，出租屋狭窄、昏暗，只有阳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花是她唯一的倾诉对象。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像一粒尘埃漂浮在这座巨大而冷漠的城市里，最终，也是在那间冰冷的小屋里，心脏彻底罢工，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
泪水无声地顺着艾娜苍白冰凉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星蓝色的裙摆上，一滴，又一滴，前排的军官和随行医生大气不敢出，只有车内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
然而，下一秒，一种奇异的光芒驱散了记忆的阴霾。
苍穹星院！那个波澜壮阔的超凡世界！
维尔那双盛满了整个星河的温柔眼眸，他笨拙却坚定的拥抱，赛琳娜姐姐清冷外表下深藏的关切，指尖拂过她发梢的轻柔；赞恩哥哥插着口袋，看似不耐烦却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宽阔背影。
莱昂大哥递来的烈酒灼烧喉咙的痛快；艾莉亚学姐递来的熔岩布丁的甜蜜；晨曦学妹翠绿眼眸里纯粹的依赖；甚至雷蒙德沉默的守护，影痕那藏在阴影里的别扭关怀……
还有赛琳娜姐姐……那份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母性的包容与温暖。
心脏被巨大的暖流瞬间填满、涨满！这些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她用生命去守护、也守护了她的至宝！尽管穿越时变成了女孩，但她早已接纳了全新的自己，以更坚韧、更乐观的姿态，在那个世界热烈地活过！爱过！拥有过！
地球？这里只是她漫长生命旅途中一个用来埋葬过去的坐标点，是命运长河里一颗早已黯淡的尘埃，她的心，她的家，她所有的牵挂和羁绊，都在那片遥远的星空之下，在那些为她心碎、也让她心碎的人身边！
想到这里，艾娜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似乎带着一种刺痛的真实感，她用沾着泪水的小手，狠狠地、近乎粗鲁地擦去脸上的湿痕。
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巨大的悲伤并未消散，却被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决绝的火焰点燃——那是回家的意志！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前路如何艰险！她一定要回去！
右手下意识地再次抚过空荡荡的右耳上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空间玫瑰冰冷的触感，她实在不忍心将它彻底献祭，那是维尔的心意，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留给他们了……留作念想。
只是不知道……维尔他现在怎么样了？赛琳娜姐姐那万年寒冰般的眼眸是否彻底冻结？赞恩哥哥……是否又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还有大家……那份失去她的巨大悲伤，该是何等沉重……
心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艾娜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她凝神内视自身，身体状态完美复原，连一丝细微的伤痕都不曾留下，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惨烈的燃烧。
唯有裙摆左下角，那个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缺口，如同一个狰狞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深渊污秽最后的撕扯，空间袋、空间戒指都完好无损地佩戴着。
她意念微动，一枚样式古朴、镶嵌着细碎空间晶石的戒指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泛起微光，心念沉入其中，一个稳定而广阔的内部空间瞬间展开。
堆积如山的各种甜点美食散发着温热甜香；闪烁着不同属性光芒的魔晶石小山般堆积；一排排水晶瓶里装着各色流光溢彩的药剂；厚重的魔法典籍和她的课堂笔记整齐码放；甚至还有几件她偷偷藏起来的、赞恩觉得难吃但她觉得新奇的小零食……
这是她在学院三年的所有“家当”，也是她此刻在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物质依靠。
艾娜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意念微动，一张泛着柔光的硬质相片出现在她小小的掌心。
照片的背景是皇城某个宾馆，温暖的光线下，三人并肩而立，中间的自己穿着黑色的裙装，笑得见牙不见眼，俏皮地比着“V”字手势贴在脸蛋上。
左侧后方，维尔微微侧着头，褐色的眼眸温柔地落在她的发顶，嘴角噙着温暖而略显羞涩的笑意，那目光专注得仿佛盛满了整个宇宙，右侧后方，赞恩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金发耀眼，脸上是他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眼神里是兄长般的纵容和暖意，仿佛在说“瞧瞧这傻丫头”。
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抚过照片上维尔温柔含笑的眉眼，拂过赞恩那头标志性的、如同阳光般耀眼的金发，维尔最后绝望的嘶吼，赞恩那声崩溃的“丫头！妹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艾娜的心上。
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刚刚筑起的堤坝，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正正砸在照片上维尔和赞恩含笑的脸上。
泪珠在相片光滑的表面晕开，模糊了两人英俊的面容，维尔温柔的笑意，赞恩爽朗的笑容，在泪水的浸润下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穿越时空的温暖和刺痛。
“笨蛋维尔……金毛饭桶……”艾娜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不可闻，“不许哭……你们……要好好的……等着我……”
她死死咬住下唇，这才强行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嚎啕咽了回去，够了，不要再哭了！哭没有用的！眼泪换不回距离，也填补不了时间鸿沟！
她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用手背擦拭着照片上被泪水打湿的痕迹，也擦着自己汹涌的泪水，不能沉溺！必须振作！必须找到回去的路！
“对……对不起……”
前排副驾驶位上那名气质沉稳的军官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艾娜无声的恸哭，看到了她手中那张凭空出现、却又如此真实的相片。
这违背物理定律的一幕，再次狠狠冲击着他作为军人的世界观，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扫过相片上那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英俊到耀眼的少年。
“这两位……是您很重要的……朋友？”
艾娜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后视镜里军官复杂探究的眼神，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将相片按在自己心口，维尔和赞恩的面容被泪水模糊，但那笑容的温度似乎穿透冰冷的晶板，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凛冽的坚毅，没有再看任何人，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承载着所有温暖与思念的相片，重新收回了空间戒指深处，指尖拂过戒指冰凉的表面，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军官和两名医生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震惊、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凭空取物！
照片上那两个少年，融合了东西方各自的优点，一个是典型的飘逸俊朗，轮廓深邃又不失柔和；另一个则是雕塑般的立体与阳光，仿佛太阳神下凡，金发耀眼，笑容不羁。
他们的英俊超越了人种和地域，带着一种不属于地球的、近乎完美的气质，而这位艾娜小姐……精致得不似凡俗的五官，脆弱中带着凛然的气质，即使哭得双眼红肿，也掩盖不住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身上那件星蓝色小礼服，流淌的星光即使在昏暗车内也隐隐可见，绝非地球工艺，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她，以及照片上的人，可能真的来自天外。
而她体内那足以瞬间湮灭子弹、甚至回溯时间的恐怖力量……军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配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艾娜对他们的震动置若罔闻，她蜷缩在座椅里，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心却像被架在火上反复灼烤。
维尔绝望的哭喊，赞恩崩溃的脊梁，赛琳娜眼中凝固的寒冰……这些画面交替闪现，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的神经，她像一个迷途的旅人，被抛回了起点，却背负着终点处最沉重的行囊——刻骨的思念和无尽的悲伤，归途的起点，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