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灯塔透镜映归帆(1/2)
镜海市东海岸,望归灯塔。
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海平面。铁锈红的灯塔塔身爬满深绿藤壶,塔顶玻璃穹顶蒙着层海雾凝结的水汽,折射出细碎的银白光斑。咸腥海风卷着浪沫拍击礁石,发出“轰——哗——”的闷响,礁石缝里的海螺被冲得翻滚,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壤驷?蹲在灯塔基座旁,指尖划过粗糙的水泥面。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凉刺骨,混着海风带来的湿意,连带着鼻腔里灌满的咸涩气息,都带着海独有的凛冽。他穿着藏青色防水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红的皮肤,上面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海藻。
“老壤,还在看那些‘正’字?”
粗犷的声音刺破风声,亓官龢扛着工具箱从渔船上跳下来,军绿色胶鞋踩在湿滑的码头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呻吟。他头发被海风刮得凌乱,鬓角沾着白霜,脸上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笑起来时露出颗缺角的门牙。
壤驷?抬头,指了指基座角落密密麻麻的刻痕:“第三百二十七个。”
那些“正”字刻得深浅不一,最深的几划边缘已经发黑,浅的还能看到新鲜的水泥粉末。每一笔都透着执拗,像在跟时间较劲。
“上世纪那个守塔人的故事,你都能背成绕口令了。”亓官龢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金属碰撞声清脆,“今天换透镜,鲜于黻的吊车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鲜于黻驾驶着黄色吊车沿海岸线驶来,车斗里坐着南门?和公冶?,前者穿橙色救生衣,后者一身运动装,运动鞋上还沾着马拉松赛道的红土。
“迟到十分钟,罚你等会儿帮我扶脚手架。”南门?跳下车,甩了甩被风吹乱的马尾,发梢的水珠溅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鲜于黻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路上捡了个东西,你肯定感兴趣。”他拉开吊车副驾门,抱出个蒙着蓝布的木盒,布面上印着褪色的海浪图案。
木盒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里面躺着块巴掌大的玻璃碎片,边缘磨得光滑,阳光透过碎片折射出七彩光晕,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菲涅尔透镜的残片。”壤驷?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小心翼翼捏起碎片,指尖能感觉到玻璃表面细微的纹路,“跟塔顶那盏的材质一模一样。”
公冶?凑过来,指尖在碎片边缘轻轻划过:“这纹路像是人为打磨的,不像是海浪冲的。”她常年握跑鞋的手指指腹有层薄茧,触到玻璃时格外敏感。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刹车声响起。黑色越野车停在码头边,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她头发挽成低髻,插着支银质发簪,脸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曜石。
“诸位好,我是海洋学家沈归帆。”女人伸出手,指尖微凉,声音清冽如泉水,“专程来研究望归灯塔的光学系统。”
壤驷?愣住了。这名字他在航海日志里见过,上世纪那位守塔人日记里,无数次出现“归帆”二字,说那是他妻子的名字。
沈归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随身包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我是沈望海的孙女。”
笔记本扉页泛黄,贴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守塔制服,身边站着穿蓝布旗袍的女人,眉眼和沈归帆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爷爷守了三十年灯塔,等我奶奶回家,最后等到的是海难消息。”沈归帆翻开日记,字迹苍劲有力,“他说奶奶的船一定会被灯塔照亮,所以每天都把透镜擦得锃亮。”
鲜于黻突然拍了下大腿:“怪不得这碎片上有打磨痕迹,肯定是你爷爷当年捡的,想拼起来。”
壤驷?没说话,转身往灯塔里走。铸铁楼梯被岁月磨得发亮,每踩一步都发出“咚”的闷响,回音在空荡的塔腔里打转。爬到塔顶,他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直径三米的菲涅尔透镜静静矗立在中央,由无数块小玻璃拼接而成,表面蒙着层薄灰,却依然能看出精致的纹路。齿轮传动系统锈迹斑斑,挂着几个蛛网,风从穹顶缝隙钻进来,蛛网轻轻晃动。
“这透镜用的是折射原理,把点光源变成平行光束,能照十五海里远。”沈归帆跟进来,指尖划过透镜边缘,“菲涅尔透镜发明于1822年,当年被广泛用于灯塔,因为它比传统凸透镜更轻薄,聚光能力却更强。”
公冶?靠在铁门上,看着透镜发呆:“当年要是没有这灯,不知道多少船要出事。”她想起自己带的跑团里,有个船员的爷爷就是被望归灯塔救过的。
亓官龢已经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开始检查齿轮:“老伙计,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扳手碰到锈迹,掉下红棕色的粉末,落在他的工装裤上,像溅了点血。
突然,狂风骤起,塔顶铁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吓得南门?跳了起来。沈归帆的笔记本被风吹得翻页,一张泛黄的船票从里面掉出来,飘落在透镜上。
船票日期是1948年7月15日,目的地是镜海市,乘客姓名那一栏写着“林归帆”。
“我奶奶的船票。”沈归帆弯腰捡起,指尖微微颤抖,“日记里说,这张票是她最后一次出海的凭证。”
壤驷?盯着船票,突然想起航海日志里的记载:1948年7月16日,台风,救起三艘渔船,未见林归帆所乘货轮。
“当年的台风记录我查过,风力达到十二级,浪高超过五米。”沈归帆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一直以为奶奶没了,直到去年在沉船遗址发现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个铜制怀表,表盖刻着“归帆望海”四个字。
怀表打开的瞬间,里面掉出根细铁链,拴着个极小的玻璃吊坠,里面封着朵干花。
“这是牡丹花瓣。”壤驷?认出那花,他守塔这些年,塔下种的牡丹每年都开得热烈,“你爷爷日记里说,你奶奶最爱牡丹。”
就在这时,鲜于黻在楼下喊:“老壤!气象预警,下午有强台风!”
几人对视一眼,加快了动作。亓官龢给齿轮上润滑油,南门?帮忙清理透镜,沈归帆和壤驷?检查电路。公冶?则跑回码头,帮鲜于黻固定吊车。
中午时分,透镜终于换好。当壤驷?按下开关,灯泡亮起的瞬间,一道强光穿透海雾射向远方,在海面上投出条银亮的光路,连天上的云层都被照得透亮。
“成了!”鲜于黻在楼下欢呼,声音被风吹得飘远。
众人坐在灯塔基座旁吃干粮,海风稍微小了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钻出来,在海面上洒下金箔似的光斑。沈归帆打开笔记本,开始念爷爷的日记:“1948年8月1日,晴。归帆走了二十天,透镜擦了二十遍,今天有船经过,我问了,他们没见过她。”
“1950年1月1日,雪。归帆的围巾找到了,被海浪冲到礁石上,还带着她的味道。我把围巾藏在透镜后面,这样她就能跟着光回家了。”
壤驷?突然站起来,往塔顶跑。几分钟后,他举着条深蓝色围巾下来,围巾边缘磨得发白,上面绣着朵褪色的牡丹。
沈归帆捂住嘴,眼泪瞬间掉下来:“这是我奶奶的围巾,我家里有一模一样的花样。”
“你爷爷没白等。”壤驷?把围巾递给她,“这灯塔的光,一直都在等她回来。”
下午三点,台风如期而至。海风嘶吼着卷起巨浪,拍得灯塔塔身“嗡嗡”作响,码头的木板被吹得乱飞,发出刺耳的断裂声。亓官龢加固的脚手架晃得厉害,鲜于黻死死拽着吊车绳索,脸都憋成了紫红色。
“不好!电路烧了!”壤驷?在塔顶大喊,话音刚落,塔顶的光突然熄灭,海面瞬间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南门?顶着风爬上灯塔,看见壤驷?正蹲在电路箱前,眉头拧成疙瘩。
“台风把电线刮断了,备用发电机也启动不了。”壤驷?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没有光,晚上经过的船要出事!”
沈归帆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手电筒:“用透镜!把手电筒的光聚起来,一样能形成光束!”
这是个冒险的主意。菲涅尔透镜需要稳定的光源,手电筒的光太弱,而且需要有人一直举着。但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公冶?自告奋勇:“我来举!我体力好,能坚持住。”她脱下运动外套,裹住手电筒,爬上透镜旁的梯子。
当手电筒的光透过透镜射出时,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束穿透黑暗,像一把银剑劈开夜幕。众人松了口气,可没等笑容展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快看!那是什么?”鲜于黻指着远处海面,声音发颤。
黑暗中,一艘渔船正朝着礁石冲来,船帆被风撕成碎片,桅杆摇摇欲坠。船上的人挥舞着手电筒,发出绝望的呼救声。
“距离太近了,光束照不到他们!”沈归帆急得跺脚,“必须想办法让他们改变航向!”
亓官龢突然一拍大腿:“用信号弹!我工具箱里有!”他转身往码头跑,刚迈出两步就被风吹得一个趔趄,南门?一把拉住他,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前冲。
信号弹“咻”地冲上天空,在黑暗中炸开一团红色的光。渔船似乎看到了,船头微微转向,但风浪太大,船身还是在往礁石撞。
“不行,他们控制不住船!”公冶?在塔顶大喊,手臂已经举得发酸,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壤驷?盯着透镜,突然有了主意。他冲下楼梯,找到鲜于黻的吊车:“把吊车开到灯塔侧面,用吊臂把我举到光束旁边!”
“你疯了?风这么大,吊臂会断的!”鲜于黻瞪大了眼睛。
“没时间了!”壤驷?拽着吊臂爬上去,“我要在光束里挂反光板,扩大照射范围!”
沈归帆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话:“透镜的光可以折射,只要有反光物,就能让光走得更远。”她立刻从包里翻出几块银色反光板,递给壤驷?。
吊车缓缓升起,吊臂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壤驷?趴在吊臂上,一手抓着栏杆,一手往光束经过的地方挂反光板。海风卷着浪沫打在他脸上,生疼,他却死死盯着那艘渔船,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挂好了!”
随着最后一块反光板固定完毕,光束突然变宽,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扫过海面。渔船终于看清了礁石的位置,船头猛地转向,擦着礁石驶了出去。
众人欢呼起来,可欢呼声刚出口,吊臂突然发出“咔嚓”的断裂声。壤驷?重心不稳,身体往外倾斜。
“老壤!”
所有人都冲了过去,沈归帆甚至下意识伸出手,仿佛想抓住空中的人。壤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灯塔基座旁的沙地上,昏了过去。
亓官龢扑过去检查他的伤势,手指触到温热的液体,低头一看,满手都是血。南门?立刻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可海风太大,信号时断时续,只能听到“喂喂”的电流声。
沈归帆蹲下来,解开壤驷?的工装,看到他额头磕破了个大口子,血正往眼睛里流。她突然想起包里的急救包,那是她为出海准备的,里面有止血药和绷带。
“有云南白药吗?”她抬头问,声音带着颤抖。
鲜于黻立刻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小瓶子:“我常备着,上次修吊车砸到手,就靠它止血!”
沈归帆打开药瓶,倒出红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血瞬间止住了些。她又用绷带仔细缠住壤驷?的额头,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海洋学家。
“你怎么懂这些?”公冶?好奇地问。
“我爷爷当年守塔,经常受伤,这些都是他教我的。”沈归帆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说在海边,急救知识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这时,壤驷?突然睁开眼睛,喃喃道:“透镜……光……”
“放心,光还亮着,渔船也安全了。”沈归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却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指。
突然,塔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光束熄灭了。
公冶?脸色一变:“手电筒没电了!”
黑暗再次笼罩海面,远处的渔船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备用手电筒呢?”南门?急得大喊。
“都在船上,刚才风太大,船被吹得撞到礁石了!”鲜于黻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归帆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铜制怀表:“这个!表盖是铜的,能反光!”她打开表盖,对着月光调整角度,一道微弱的光反射到透镜上,虽然微弱,却在海面上投出个小小的光斑。
“不够亮!”亓官龢咬着牙,“得想办法让光再强点!”
壤驷?挣扎着坐起来,指着灯塔基座:“那些‘正’字……刻痕里有磷粉……我爷爷当年涂的,说万一没电,能当应急光源。”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用石头刮着刻痕里的磷粉,收集到一个铁盒里。磷粉在黑暗中发出淡绿色的光,像撒了一地的萤火虫。
“把磷粉撒在透镜上!”沈归帆喊道。
鲜于黻爬上脚手架,小心翼翼地把磷粉撒在透镜表面。淡绿色的光透过透镜,变成一道柔和的光束射向远方,虽然不如电灯亮,却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艘科考船冲破海雾驶来,探照灯扫过灯塔,照亮了众人沾满汗水和泥土的脸。
“是我们的船!”沈归帆惊喜地喊道,“我之前联系过他们,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科考船放下小艇,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跳下来,立刻给壤驷?做检查。为首的医生检查完伤口,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皮外伤,有点轻微脑震荡,回去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纷纷瘫坐在地上。海风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满月,银色的月光洒在灯塔上,给铁锈红的塔身镀上了层温柔的光晕。
沈归帆坐在壤驷?身边,打开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画,画着灯塔的光映着海面,一艘小船正朝着光的方向驶来,船头上站着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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