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规则之茧与不完美曙光(2/2)
它们就是纯粹的“存在”。
像成千上万片不同形状的雪花,飘进一个精密的钟表内部。
像无数个颜色各异的弹珠,滚进一台正在运转的超级计算机。
像几万个人同时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音调、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题,然后把录音带扔进交响乐团的演奏现场。
艾尔维斯的完美领域,开始“卡顿”。
那些精密的规则丝线开始互相缠绕、打结;那些计算变量的算法开始溢出错误;那些分类整理的数据库开始出现乱码。
因为这些“信息垃圾”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类别,无法被纳入任何现有的模型。
它们是系统之外的“意外”。
艾尔维斯脸色终于变了。
他试图将这些信息强行分类——但怎么分?
“摔进水坑的订单”该归入“天气变量”还是“交通意外”?
“多带的豆浆”是“额外服务”还是“资源浪费”?
“独居老人的橘子”算“顾客反馈”还是“情感干扰”?
更可怕的是,这些信息不是一次性涌入,而是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因为陶乐活了二十多年,送了三年外卖,他积累的这种“无用记忆”实在太多了。
多到足以淹没任何系统。
“停……停下!”艾尔维斯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这些……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没有意义?”陶乐的意识体笑了,“但对那些收到湿漉漉外卖依然没给差评的顾客来说,有意义。”
“对那个喝到热豆浆的护士来说,有意义。”
“对那个想找人说话的独居老人来说,有意义。”
“对我——对那个蹲在路边哭完继续送下一单的外卖骑手来说,有意义!”
他睁开眼睛,意识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艾尔维斯,你追求完美,但完美本身就是最不完美的概念!因为它排除了所有‘不完美’的可能性——而那些可能性里,藏着生命最真实的温度!”
完美领域的崩溃开始了。
不是被外力击破,而是从内部被“信息过载”撑爆的。
规则丝线断裂,算法崩坏,数据库溢出,整个模型像被塞满杂物的衣柜,门都关不上了。
“不……不可能……”艾尔维斯试图修复,但每修复一个错误,就会涌进来一百个新的“信息垃圾”。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系统,正在被最原始、最混乱、最无厘头的“人类生活碎片”淹没。
而就在这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原来如此!”秦无月大笑,“老子的食修,修的不是‘完美营养配比’,是‘吃得开心’!”
他不再试图攻击,而是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不是法宝,而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冷掉的肉包子。
他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口,咀嚼,吞咽。
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这个饱嗝的声音、气息、节奏、甚至味道(想象出来的),也化作一股“信息垃圾”,涌入完美领域。
艾尔维斯的模型又多了一堆无法分类的数据:“食物满意度指数?”“消化舒适度?”“饱嗝声波谱分析?”
林青雨也懂了。
她不再追求剑招的完美,而是松开了咬着的剑柄,任由断剑掉在地上。
然后,她开始哼歌。
不是任何功法口诀,不是任何剑道心法,就是一首普通的、甚至有点跑调的山野小调——那是云崖子生前最爱哼的,她偷偷学了,但一直没唱好过。
跑调的歌声,带着怀念、带着悲伤、带着一点点笨拙的温柔,也飘进了完美领域。
小苔和灵丫对视一眼。
两个女孩手拉手,开始……说悄悄话。
不是传音入密,就是最普通的咬耳朵说悄悄话,内容无非是“药婆婆今天头发没梳好”“铁眼大叔的义眼好像有点歪”“秦大哥打嗝好臭”之类的。
这些毫无意义的私语,也加入了信息洪流。
药婆和铁眼愣了愣,然后也加入了。
药婆开始念叨她那些药材的俗名、土名、乱七八糟的别名,有些名字甚至她自己都记混了。
铁眼开始描述他的机械义眼每次升级时遇到的bug和临时解决方案——那些完全不按设计图纸来的野路子修法。
最后,连控制台上的洛璃都参与了。
她开始背诵——不是功法,不是咒文,而是三百年前,她还是守望者队长时,队员们之间那些无聊的玩笑、幼稚的打赌、毫无意义的争吵和很快和好的记忆。
所有的“无意义”。
所有的“不完美”。
所有的“系统之外”。
汇聚成一股无法被计算、无法被分类、无法被控制的洪流,彻底冲垮了艾尔维斯的完美领域。
“不——!!!”
艾尔维斯发出不甘的怒吼。
他的模型彻底崩溃了,暗红色的规则丝线如断线的风筝般四处飘散。他本人也被信息洪流冲击得连连后退,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
归零程序的波纹抓住机会,重新涌了上来,开始剥离他身上的高维规则印记。
“你们……你们这些……不可理喻的……蝼蚁……”艾尔维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完美的世界……平衡的秩序……才是未来……”
“未来?”陶乐的意识体站在光茧中,平静地看着他,“未来不是计算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就像送外卖——你知道目的地,但路上会遇到什么,只有走到那里才知道。”
艾尔维斯还想说什么,但归零程序的波纹已经将他完全包裹。
他的身形开始虚化、分解,最终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点,被强行“挤出”这个空间。
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了陶乐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似乎也有一丝……困惑。
他不理解。
为什么这些混乱的、低效的、毫无意义的东西,能击败他三万年的智慧结晶?
这个问题,他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来思考了。
暗红色光点彻底消散。
完美领域也完全崩溃,那些精密的规则结构如融化的冰雪般消失,露出能源室原本的模样——伤痕累累,一片狼藉,但至少,是“真实”的。
归零程序完成了它的工作,波纹缓缓平息。
能源核心柱的光芒逐渐收敛,控制台的警报声停止,空间恢复了稳定。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
累。
不只是身体累,是灵魂深处的那种疲惫。
秦无月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老子这辈子……第一次用打嗝当武器……”
林青雨靠坐在墙边,右肩的伤口又崩开了,但她嘴角带着笑,轻声哼着那首跑调的小曲。
小苔和灵丫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药婆和铁眼背靠背坐着,喘着粗气,但眼神明亮。
控制台上,洛璃的虚影重新稳定下来,她看着能源室中央那个依然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光茧,轻声说:“他……做到了。”
光茧中,陶乐的意识体缓缓“躺”回身体。
“深度休眠协议继续执行”
“外部威胁已解除”
“开始第二阶段修复:灵魂本源稳固”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初。
陶乐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下……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然后,是无梦的长眠。
真正的、不需要担心任何订单、任何系统、任何完美主义疯子的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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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室外,中枢之门建筑群最高处。
一道暗红色的虚影缓缓凝聚,重新化作艾尔维斯的模样,但比之前透明了许多,气息也虚弱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高维规则的印记已经被剥离了七成以上,剩下的也在持续消散。
归零程序不仅将他赶出了能源室,还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久性的“规则伤痕”。三百年内,他无法再以全盛状态干涉这个世界。
“陶乐……”艾尔维斯喃喃自语,“界外之人……不完美的变量……”
他抬头看向天空。
高维隔离协议已经生效,这个世界与外部的连接正在被切断。他能感觉到,那些来自定序者议会的通讯信号正在变得模糊、断续。
“三百年……”他低声说,“那就三百年。”
“三百年后,我会回来。”
“带着新的模型,新的算法,新的——”
他顿了顿,想起能源室里那些毫无意义的信息洪流,那些无法分类的人类碎片。
“……新的问题。”
暗红色虚影最终消散在风中。
中枢之门恢复了平静。
不完美的、混乱的、充满意外的平静。
而这,或许才是生命世界最真实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