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雪夜回响(1/2)
1994年12月25日凌晨,零点四十五分。
弥撒结束后的人群像退潮般散去,威清卫天主教堂前渐渐冷清。执勤人员还在疏导最后一批教徒,路灯在飘雪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走,教堂准备了宵夜。”蒋枫换回便服从侧门走出来,眼镜片上蒙着层薄雾,“肉沫粉,热乎的。”
陈让立刻凑过来,军大衣领子上沾着雪花:“这个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看眼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太晚了吧,蒋兄?”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起,我对他的称呼已从“蒋枫”变成了更正式的“蒋兄”。
蒋枫推了推眼镜:“平安夜,破例一次。吃完我送你们。”
是真饿了。这才想起晚上紧张得没吃几口饭。
教堂旁的三层楼房在雪夜里静默着。一楼依次是神父办公室、起居室、接待室,再往里是修女办公室和厨房保管室。我们从接待室旁的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三楼是住宿区,给远道来的教友留宿用。”蒋枫轻声解释,脚步在水泥楼梯上发出轻微回响。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间。推开门,一股书卷气混合着淡淡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宽敞,至少十平米。四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一张旧书桌靠窗,衣柜漆色斑驳。墙上贴着两张画像——一张是圣家像,圣母、若瑟和幼年耶稣;对面是一幅临终审判图,天堂光芒万丈,地狱里的小鬼……模样和我在阴司见到的阴差不太一样,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宗教和哲学书籍。我随手抽出一本小册子——《天主教要理问答》。
翻开第一页:“问:你为什么生在世上?”
看了几行,赶紧放回去。
“坐,稍等。”蒋枫从抽屉拿出三张餐票,“我去食堂端上来。”
几分钟后,他端着托盘回来。三碗热气腾腾的肉沫粉香气扑鼻——细白的米粉浸在醇厚骨汤里,铺着炒香的肉沫、翠绿葱花、金黄炸黄豆,红油浮在表面泛着诱人光泽。
“香!”陈让接过碗呼呼吹气,“你们教堂伙食可以啊蒋枫!”
我们围在书桌旁吃起来。温暖食物下肚,冬夜的寒气被一点点驱散。
“那个讲道,”我挑起一筷子粉,“张神父讲得真好。”
蒋枫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神父今年七十三了。五十年代破四旧时被批斗过,七十年代还在街边卖过草药。”他顿了顿,“但他常说,那些经历让他更懂普通人的苦。”
“所以他讲道才那么……接地气。”我寻找着词语,“不像有些神职人员,高高在上。”
“因为他知道神圣在人间。”蒋枫声音很轻,“他常说,这座教堂就是启示——哥特式外表,榫卯结构内里。西方的形,东方的魂。”
陈让吃得满嘴油光,含糊插话:“就像这肉沫粉!米粉中国的,炒法中国的,但圣诞节是西方的——混一起,好吃!”
我和蒋枫都笑了。
“大狼狗,你吃饭能不能斯文点?”蒋枫难得调侃。
“大狼狗?”我噗嗤笑出声。
陈让脸一红:“蒋枫!这是班里的外号别提了!我现在是职高生了!”
我故意拉长声音:“哦——原来陈让同学还有这么威武的绰号。老表,下次你再叫我‘秋波’,老娘就叫你‘大狼狗’!”
陈让作势要捶我,我笑着躲开。小小房间里充满难得的轻松气氛。
蒋枫体贴地接过我的空碗:“我一起拿下去洗,食堂有热水。”
陈让赶紧递碗:“蒋枫,连我的一起!”
蒋枫瞥他一眼:“大狼狗,你自己没手没脚?”
“你!”陈让气结。
夜深了。蒋枫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这个时间走回去不安全。”他顿了顿,“要不……今晚就在这将就?明早我送你们。”
我和陈让对视一眼。
从湖城区走回清州一中要四十分钟,雪夜路滑。陈让更远——他们职高在城北鲤鱼村,省地质勘探局115地质大队
“会不会太打扰?”我问。
“平安夜收留旅人是传统。”蒋枫微笑。
他从柜子又抱出两床被子。铺床时动作细致——给我的床铺得厚实平整,给陈让的就随意些。
“你就睡书桌旁这张。”蒋枫把最厚的被子递给我,“夜里冷,盖好。”
陈让裹着薄被嘟囔:“蒋枫你这偏心啊……”
“你皮厚,不怕冷。”蒋枫回得自然,顺手关灯。
黑暗笼罩房间。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光影。
我躺在床上,听着陈让很快响起的轻微鼾声,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一切:迎圣婴游行时孩子们冻红的小脸,拉丁文祷文在穹顶下的回响,献香时缭绕的青烟,祝圣圣体时转瞬即逝的金色光晕,老神父说“光为所有人而来”,还有眉心血痣的灼热感应……
这个平安夜,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声开口:“蒋枫,睡了吗?”
“没。”黑暗里传来他清醒的声音。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邀请我来,”我说,“也谢谢你……不把我当异类。”
沉默了几秒。
“你本来就不是异类。”蒋枫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只是……更丰富。就像这座教堂,外表一种样子,内里另一种样子。但正因为这样,才更有力量,不是吗?”
我没回答。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凌晨两点。
我悄悄起身。蒋枫和陈让都睡着了。我摸到书桌前,轻轻拉开台灯——用那本《天主教要理问答》遮住光,避免惊醒他们。
翻开日记本,提笔:
“1994年12月25日凌晨,于威清卫教堂三楼寝室。”
“今晚参加了完整的拉丁语圣诞子夜弥撒。听不懂歌词,但听懂了音乐;不明白仪式,但感受到了虔诚。”
“蒋枫说,他想做桥梁。我想,我已经站在桥上了——桥这头是曹鹤宁,那头是紫微大帝;这头是清州,那头是维也纳;这头是东方道观,那头是西方教堂。”
“老神父说,光为所有人而来。”
“那么,就让我也成为一束光吧。一束穿越界限、连接两岸的光。”
笔尖顿了顿,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我从书包里拿出稿纸,继续写《天煞孤星》:
“这让我想起一年半前——”
“1993年5月,中考前一个月。初中毕业班动员大会。”
“我们初三五班,那个成绩垫底的‘垃圾班’,被刻意安排在主席台正下方第一排。左边是尖子班一班二班,右边是三四班。这个位置堪称C位,我们最初还窃喜。”
“直到大会开始,我们才明白——这个位置,是为了让我们更清楚地听见那些践踏尊严的‘励志’话语。”
“领导轮番讲话。最后是王校长。”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我们班,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我们,声音里的轻蔑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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