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果阿这颗钉子,得先砸进骨头里!(2/2)
“抓了做什么,知道么?”
“听说要送去修营,挖壕,还要给官军带路。”
周瑜一边听,一边示意书记官记。
记得很快。
几乎一句不漏。
那两户人家越看越心惊。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看着比那位孙将军文气得多的主儿,大概是讲道理的。
结果坐下来一问,刀刀都问在骨头上。
问完路卡。
又问粮价。
问村里谁最恨税官。
问这一路有没有神庙在替德里说话。
问河边几处渡口平日都掌在谁手里。
问得那几个河夫和商贩后背都湿了一层。
等全问完了。
周瑜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好。”
“你们既然来了,果阿就接着。”
“愿做工的,明日登记。”
“愿带路的,另记军需名册。”
“家眷先安置去南井边新棚。”
“口粮按两日发。”
那两户人家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扑通扑通磕头。
谢恩的话还没说完。
周瑜已经抬手打断。
“先别谢。”
“有三条。”
“第一,进了果阿,不许暗通北边。”
“第二,愿带路的,要说实话,错一处,害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人。”
“第三,谁若敢借新规矩欺负比自己更穷的人,一样办。”
其中一个汉子连忙点头。
“是,是,我们记住了。”
周瑜看着他,淡淡问了一句。
“记住什么?”
那汉子一哆嗦。
显然没想到对方还真让他复述。
他吭哧半天,总算一条条说了出来。
说得不太顺。
可意思对了。
周瑜这才点头。
“去吧。”
等人出去以后。
费尔南多站在一旁,半天没敢吭声。
直到周瑜看他一眼,他才小声道:“将军,您这是……要先把南路的人往这边吸?”
“不是吸。”
周瑜语气平静。
“是接。”
“德里开始封人,说明它也知道麻烦在哪。”
“那我们就抢在它前头,把会走水路、会撑船、会运粮、会修坞的人接进来。”
“城打下来,只是开始。”
“要往北,先得把脚底垫厚。”
费尔南多听得心头发紧。
他以前给葡萄牙总督办账,见过太多抢东西的。
抢港口。
抢税。
抢香料。
抢女人。
可像这样,连“会走水路的人”都要先抢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已经不是抢城了。
这是在抢骨头。
抢筋。
抢往北伸手的一切可能。
他心里突然有点发凉。
为德里发凉。
为那些还以为果阿只是换了个总督的人发凉。
这帮人,真不是冲着一座城来的。
他们是冲着一条线来的。
顺着海,顺着河,顺着商路,一直往里扎。
扎到人心里。
扎到旧规矩里。
扎进去以后,还不肯松。
夜色渐深。
果阿外头的海风更大了。
夜训场上,第一轮登船和夺门练得鸡飞狗跳。
有兵跳板没踩稳,一头扎进浅水里,爬起来以后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旁边人笑得不行。
结果下一轮自己也掉了进去。
王二麻子在岸边骂得嗓子都哑了。
“笑个屁!”
“德里人砍你们脑袋的时候,你们也这么笑啊?”
“上!”
“继续上!”
“掉水里算什么?”
“以后拖炮的时候,半截身子都得泡水里!”
孙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上头。
他本来只想看个热闹。
看着看着,自己也撸袖子下去了。
“来!”
“门板立起来!”
“拿盾的站前头!”
“机枪点架高!”
“谁敢卡门,就拿燃烧瓶给我往里灌!”
旁边一个参谋赶紧提醒。
“师长,咱现在没那么多专门燃烧瓶——”
孙策回头就瞪。
“那就拿油罐代!”
“脑子是摆设啊?”
参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孙策骂完,又立刻转回去继续带着练。
练着练着,他忽然发现,这种感觉还真不一样。
以前打仗,大多是旷野冲阵,骑兵兜杀,方阵推平。
现在呢?
现在是夺门。
是贴墙。
是拐角。
是巷子口的机枪架在哪儿最能锁死人。
是火油往哪儿泼才不烧着自己人。
麻烦。
真麻烦。
可越麻烦,他越觉得有劲。
因为这说明,他们是真的在往另一种打法上走了。
周瑜说得没错。
德里不是海边小港。
往北去,光会在海上开炮不够。
还得会钻进对面的骨头缝里狠狠干。
练到后半夜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
北门外抓了两个想偷溜出城的人。
其中一个,身上搜出了德里税卡的木牌。
孙策一听,眼神立刻亮了。
“带来!”
人很快被押上来了。
一个瘦高个。
一个矮壮些。
脸上都带着伤。
押他们的兵回话很快。
“北门换岗时想偷跑,被巡哨拿下了。”
“搜出来两封纸条,一块税卡木牌,还有五枚银币。”
周瑜这时也过来了。
他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神色就冷了点。
孙策凑过去看。
上头字不多。
但意思很明白。
一封是往北报信。
说果阿如今港口修复极快,旧苦工已大半归队,船坞正在赶修拖船和小炮艇。
另一封则更毒。
是要联系城里几个还没露头的旧豪商,趁夜在南井投药,再放火烧一处粮棚,借乱制造“新主子无能”的声势。
孙策看完以后,牙都咬得咯吱响了。
“好。”
“还真有不怕死的。”
那瘦高个一听,立刻开始喊冤。
“不是我写的!”
“我只是送信!”
“我是被逼的!”
周瑜看着他,语气很平。
“谁逼的?”
“北、北边税官……”
“名字。”
那人一愣。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周瑜点点头。
“那就说明你不重要。”
这话一出,那人脸一下白了。
他原本还想着,自己多少算个传话的,也许能凭这个换条命。
可这位周将军一句话,就把他那点侥幸捏碎了。
旁边那矮壮些的更干脆。
腿一软,直接跪了。
“我说!”
“我都说!”
“是南路卡口的哈比卜税官!”
“是他给的牌子和银币!”
“城里还有人,真的还有人!”
“有个开香料行的老头,和原教堂边上两个跑腿的,都在等消息!”
孙策听到这儿,反倒笑了。
“公瑾。”
“这不就来了么?”
“咱还没往北走,他们先给咱练手。”
周瑜把纸条折起来,递给费尔南多。
“去。”
“按名字拿人。”
“别大张旗鼓。”
“拿到以后,明日午后再公示。”
“今晚先让城里继续睡。”
孙策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现在要的是稳。
不是逮着一个点,就把整城弄得鸡飞狗跳。
钉子要砸进骨头里,最忌讳自己先手抖。
他咂了下嘴,回头看了看夜训场,又看了看跪着那两个送信的,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德里果然坐不住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真打疼它了。
不是疼在皮上。
是疼在心口上。
他想到这里,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都听着!”
夜训场上一群兵齐齐扭头。
孙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两个跪着的家伙。
“北边已经开始伸手了!”
“今晚抓的是送信的!”
“明晚就可能是放火的!”
“后晚就可能是带兵摸门的!”
“所以都给老子记住!”
“从现在开始,果阿不是后方!”
“果阿,就是前线!”
这话一落。
原本还带着几分疲意的队伍,气势一下就变了。
谁都不傻。
练和真要打,是两回事。
可一旦知道对面已经动手,那种懒气就真没了。
王二麻子立刻跟着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再大声!”
“听见了!”
孙策这才满意。
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
心里那点躁,那点兴奋,那点“终于要狠狠干一场了”的野劲儿,几乎已经压不住了。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急。
现在急着往北扑,不叫猛。
叫蠢。
得等。
等船坞再快一点。
等拖船先下水。
等投过来的人再多一点。
等果阿这颗钉子,真正钉进南边所有人心里。
到那时候,往北一推,才不是孤军冒进。
而是带着一整条线的活路,一块往前压。
风越来越大。
火把却烧得更亮。
总督府后院里,周瑜站在廊下,看着夜训场上那一排排人影,看着码头方向还没停的灯火,又想起今天那两户来投的人家,和那两封刚搜出来的密信。
他心里慢慢定了。
德里已经开始慌了。
慌,就会乱。
乱,就会错。
而他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抢着出刀。
是继续磨。
磨城。
磨人。
磨船。
磨规矩。
把果阿这地方,磨成一块谁咬一口都得崩牙的铁。
廊外脚步声响起。
孙策大步走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公瑾。”
“嗯?”
“我刚想明白一件事。”
“说。”
孙策咧开嘴,笑得像头终于闻见血味儿的狼。
“德里现在最怕的,根本不是咱们上去打它。”
“它最怕的,是它底下那些人,都想变成果阿这样。”
周瑜看了他两息。
忽然也笑了。
“不错。”
“账本没白看。”
孙策脸顿时一黑。
“你能不能别提账本?”
“不能。”
“……”
周瑜收了笑,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北方。
“明日继续贴告示。”
“告诉南路所有想活的人。”
“果阿有饭,有工,有规矩。”
“德里有税,有卡,有鞭子。”
“让他们自己选。”
孙策一听,拳头都攥紧了。
“这话够味儿。”
“再加一句。”
“你加什么?”
孙策嘿嘿一笑。
“告诉他们。”
“北边老爷的门,咱们迟早要去敲。”
“谁现在来果阿搭把手,等那门一开,也算他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