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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天亮了,就该让老爷自己念罪状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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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

果阿城的鸡还没叫利索。

教堂门口那块地方,就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昨天这里烧契纸。

今天这里摆赃物。

昨晚从北湾、商馆区、教堂后街、仓库夹道里抄出来的火油桶、火绳枪、伪关文、假印章、账本、银票夹层、联络暗号木牌,一样一样,全摊开在木板上。

不盖。

不遮。

就那么明晃晃地摆着。

像一张脸皮被人从骨头上硬生生扯下来,摊在太阳底下晒。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船坞苦工。

有码头挑夫。

有教堂后街卖饼的寡妇。

有被葡萄牙商馆克扣过工钱的铁匠。

也有穿着破布衣裳、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不敢往前挤的妇人。

昨晚他们很多人没睡。

不是不困。

是舍不得睡。

生怕一闭眼,这一切又跟从前一样,天一亮就没了。

可今早一出来,他们发现不但没变回去,反倒更狠了。

赃物摆了出来。

人也押了出来。

加斯帕尔被绑在最中间。

嘴上少了两颗牙,说话漏风,脸也肿得不成样子。

旁边跪着的,是昨晚被抓的商馆管事、雇佣兵头子、几个教会修士、两个码头买办,还有三个平时躲在后头放高利贷、今天却缩得跟鹌鹑一样的本地豪商。

一个个头低着。

跪得不算整齐。

因为有几个昨晚挨了打,膝盖直哆嗦。

孙策抱着胳膊站在台边,瞅着这一地人,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点。

他昨晚折腾到四更,回来刚眯了一会儿,就又被周瑜拽起来了。

说白了。

就是不让他睡安稳。

孙策打了个哈欠,侧头骂了一句。

“公瑾。”

“你这审人,比打仗还熬人。”

周瑜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是那把扇子。

人是熬了一夜。

眼神倒一点不浑。

“打仗是把人打服。”

“这个,是把规矩立住。”

孙策撇撇嘴。

“说得好听。”

“反正累的是老子。”

周瑜瞥了他一眼。

“昨夜追人追到海堤外头的,也是你。”

孙策顿时干咳一声。

“那不是怕大鱼跑了么。”

王二麻子在旁边低头憋笑。

憋得脸都青了。

他肩上扛着枪,腰上挂着两颗手雷,站得一本正经,可嘴角根本压不住。

周瑜没理他们。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正在上来。

光一寸一寸爬过教堂的砖墙。

也爬过台前的人脸。

人群起初还只是嗡嗡的。

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

可等到拉曼领着临时港务管理委员会的人,把昨晚抓来的人一个个按着名单排好,整个场子居然慢慢静了下来。

这种静,不是怕。

是等。

等着看今天要怎么个说法。

昨儿烧契纸,已经够吓人了。

今儿若还是只骂两句,打几棍子,很多人心里那口恶气其实还散不掉。

他们要的是一句准话。

果阿以后,到底归谁管。

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人,到底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那些昨晚想再把这座城卖一遍的人,到底会不会真有报应。

周瑜走到台前。

没有一开口就喊。

也没有拔剑作势。

他只是用扇骨,轻轻敲了敲面前那只装满伪印章的木匣。

咚。

一声。

不大。

可人群一下就停了。

“昨夜北湾拿人。”

“不是为了杀几个人出气。”

“是为了告诉全城。”

“从今天起,果阿的港、仓、路、井、船、税、工,不是谁想卖就能卖,谁想烧就能烧。”

他说得不快。

一句一顿。

翻译官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赶紧跟着转。

本地人听得认真。

听不懂汉话的,就盯着翻译官的嘴。

生怕漏一个字。

“昨夜抓的人里,有从前的总督家奴。”

“有商馆走狗。”

“有教堂里借神名敛财的黑袍子。”

“也有本地收债、带路、替老爷放火的帮凶。”

“他们昨晚想做什么。”

“很简单。”

“趁果阿刚换旗,趁大家心还没定,把库房点了,把井水污了,把银箱劫了,把港口一乱,带着残兵和银子出海,再让你们背这个黑锅。”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骂出声。

有人朝台上吐口水。

还有个老头气得抄起木屐就要扔,被旁边人赶紧拦住了。

孙策看得直乐。

“这帮人,脾气都上来了。”

周瑜淡淡道。

“脾气上来,不算本事。”

“知道朝谁上,才算。”

说完。

他朝一旁点了点头。

书记官立刻捧着一沓供词出来。

是昨晚连夜整理的。

有费尔南多的口供。

有船坞抓住的放火者画押。

有商馆暗道里搜出的账册。

还有从加斯帕尔身上搜出来的一封半烧没烧透的密信。

那纸摊开时,边角都是焦黑的。

像条烧焦的舌头。

可上头的字还看得清。

书记官念一句。

翻译官跟一句。

前头还只是念到联络果阿北湾残兵、里应外合、劫夺假银箱。

后头念到一句“若局势不稳,可纵火于贫民巷,以混其耳目,迫令北人回援,再趁乱夺船”时,人群彻底炸了。

“贫民巷”三个字一出来。

不少妇人脸色都变了。

她们就住那一片。

屋里孩子多。

房子又挤又干。

真要着起来,跑都跑不掉。

原本只是围观的人,这会儿眼珠子都红了。

玛娅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今天没拿砖头。

改拿了一本簿子。

那是委员会临时发给她帮着记名的。

她认字不多。

可她记仇记得牢。

“你们昨晚还想烧那片巷子?”

她盯着加斯帕尔,声音都在抖。

“我妹妹就住那儿。”

“她家两个孩子,一个才三岁!”

加斯帕尔脸色惨白,嘴唇直颤。

“我……我没下令烧人……”

他一句没说完。

台下已经骂成了一片。

“去你娘的!”

“不是你还是谁!”

“昨天还装人样,晚上就想放火!”

“把他扔海里!”

“烧死他!”

王二麻子听得直挠头。

“这帮人骂人花样还真不少。”

孙策嘿嘿一笑。

“骂得不错。”

“有安平那味儿了。”

周瑜却抬了抬手。

“肃静。”

不高。

但台下还真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他等人声落尽,才继续开口。

“今天把人押出来,不是为了让谁多骂两句。”

“要骂,可以。”

“但骂完了,得把账算明白。”

“谁主谋。”

“谁从犯。”

“谁煽动。”

“谁带路。”

“谁放火。”

“谁想拿平民做盾。”

“谁想拿穷人的命,给自己换出海的船票。”

“今天,一样一样算。”

这话一出。

人群里那股乱劲儿,居然真慢慢压住了。

很多人忽然意识到。

今天不是闹场。

是真要定规矩。

加斯帕尔也听明白了。

他一开始还抱着点侥幸。

觉得这些北方人再凶,也不过是换个总督。

最多打一顿,杀几个人,立个威。

可现在他发现不对。

这些人不是在随手杀鸡儆猴。

他们是要把他剥开,一层层晾给全城看。

让每一个原本怕他的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又该怎么罚。

这种感觉,比一刀砍了还难受。

孙策这时候忽然蹲了下来。

蹲在加斯帕尔面前。

两人隔得很近。

孙策咧嘴一笑。

“怎么不骂了?”

“昨晚不是挺硬么。”

加斯帕尔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孙策乐了。

“这话问得新鲜。”

“你们昨晚带刀带火油出来的时候,怎么不问自己想怎么样?”

说着,他随手拿过一桶从北湾搜出来的火油,往地上一墩。

咣当一声。

吓得旁边几个跪着的人一激灵。

“你们要的是让城乱。”

“让穷人死。”

“让码头烧。”

“让教堂哭,商馆跑,老爷带着银子换个地方继续当老爷。”

“那我们要什么?”

“我们要的简单。”

“就是让你们这帮人,今后想卖城的时候,先想想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这话糙。

可糙得解气。

台下轰的一下,叫好声又起来了。

周瑜没拦。

让他们叫。

叫了一阵,气放出去一些,才继续往下推。

先是费尔南多出来指认。

这个先前在总督府里抖得跟筛子一样的书记官,今天腿还是软,可嘴比昨天利索多了。

大概是知道这会儿不说清楚,回头两边都饶不了他。

他把加斯帕尔怎么联系残兵、怎么用教堂后街的人做掩护、怎么准备把纵火罪栽到苦工头上,一件件说了。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冒汗。

因为很多东西从前他干的时候觉得正常。

今天摆在台上让人一听,连他自己都觉得阴。

拉曼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嘎嘣响。

他强忍着没扑上去。

因为昨晚周瑜已经把规矩先给他钉死了。

不许私刑。

谁坏规矩,和被抓的人一起关。

这规矩挺烦。

可拉曼也知道,正因为有这规矩,他今天才能站在这里,而不是换一个新老爷继续看人脸色。

然后是船坞的人上来作证。

一个瘦得肋骨都突出来的老工匠说,他昨晚亲眼看见有人往船坞木料堆底下塞火种。

还有个小伙子说,他跟着拉曼抓人的时候,看见有人往井里扔油布包。

那油布包后来捞上来,里面裹的是死耗子和烂药粉。

人群越听,脸色越白。

这帮人不是只想抢银子。

他们是真准备把整座城拖着一起下水。

玛娅又上去了。

这次她没打人。

只是把自己男人的名字,歪歪扭扭写在那本簿子上。

写完以后,她举起来给大家看。

“我男人死在码头债上。”

“昨天你们烧了债契。”

“我本来以为,账就算完了。”

“可昨晚我才知道,不行。”

“债契能烧。”

“逼死人那只手,不掰断,明天还会伸出来。”

她说得不顺。

甚至中间卡了好几次。

可每卡一次,人群就安静一分。

到最后,不少人眼圈都红了。

孙策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

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平那个山谷里,第一次开诉苦会的时候。

那会儿人也这么多。

也这么挤。

也有人站上去,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家的事。

说着说着就哭。

哭着哭着就开始骂。

骂到最后,谁都不觉得丢人了。

因为大家忽然都明白了。

苦,不是谁一个人的苦。

账,也不是谁一家的账。

周瑜看着台下。

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再往死里煽。

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书记官把昨夜抓来的赃物、供词、证言,一份份标上名字,挂出来。

谁搜出来的。

在哪搜出来的。

谁指认的。

谁画押的。

清清楚楚。

果阿这些人,过去不是没见过审案。

可他们见的,都是老爷坐高处,

证据?

那是给有钱人买路用的。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些东西,居然先给他们看。

先让他们知道。

再让他们说。

这事一出来,人群里那股原本只是泄愤的劲儿,慢慢就变了。

变成了一种更重的东西。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己以前吃过谁家的亏。

还有人已经在问,昨晚抓出来的本地豪商,是不是也要照这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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