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火药也只替老爷说话3(2/2)
“阿尔梅隆。”
“以商会为债狱,以账本锁人,以高利逼命。”
“这两个人。”
“今天当众定罪。”
“明日晨,公开处决。”
这话一落。
底下顿时爆开一片更大的声浪。
不是意外。
而是解气。
太解气了。
甚至有几个人激动得直接跪下狠狠干磕头。
嘴里喊什么的都有。
有喊上帝的。
有喊祖宗的。
还有喊共和国万岁的。
喊得乱七八糟。
可都是真的激动。
孙策看着这场面,没忍住,偏头冲周瑜低声道。
“你这手也够黑啊。”
“不今天杀,偏拖到明天。”
“就是要让全城人今晚都知道?”
周瑜淡淡道。
“对。”
“今天是看清账。”
“明天是看清下场。”
“杀人,不是为了痛快。”
“是为了立规矩。”
孙策咂了咂嘴。
“得。”
“你现在这味儿,越来越像委员长了。”
周瑜懒得理他。
继续下令。
“即日起。”
“成立果阿临时港务管理委员会。”
“船坞、码头、仓库、淡水井、粮食发放、公共治安,分头接管。”
“拉曼,暂代船坞工务组长。”
拉曼整个人都懵了。
“我?”
翻译官赶紧给他翻。
他听懂后,脸都木了。
“我……我不行。”
孙策在旁边直接吼了一句。
“少放屁。”
“昨晚敢狠狠干人,今天就敢带人干活。”
“谁天生会当官?”
“不会就学。”
人群里也有人喊。
“拉曼能行!”
“对!”
“他能行!”
“他比那帮狗监工强多了!”
这一喊,拉曼脸上那股慌,反而慢慢被顶没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后狠狠干点头。
“行。”
“我干。”
周瑜又点了几个名字。
识字的老工匠。
会算账的寡妇。
懂码头装卸的老人。
还从医护队里挑出两个人,负责公共井水和伤病处。
一项项说下来。
底下很多人都听傻了。
因为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种事。
不是新老爷进城以后先换亲信、先抢银子、先占房子。
而是先把修船的找修船。
扛包的找扛包。
会算账的找算账。
连看井水的都有人专门管。
这玩意儿,对洛阳来的这些人不算新鲜。
可对果阿来说,真是头一回。
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嘀咕。
“这帮人,好像真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
“他们连井都管。”
“还让拉曼当工头。”
“不,是组长。”
“组长是啥?”
“不知道,反正不像以前那种拿鞭子的。”
……
晌午过去。
太阳更毒了。
教堂门口的人还是没散。
公审算是告一段落。
可后头的登记、分粮、分工,才刚开始。
总督府临时派来的书记官坐成一排。
桌子摆开。
墨水摊开。
一个个登记。
“会什么?”
“修船。”
“会什么?”
“算账,认一点字。”
“会什么?”
“煮饭,照顾伤病。”
“家里几口人?”
“两个孩子,一个婆婆。”
“以前欠债么?”
“欠。”
“记上,旧债封废,新工待分。”
这种活儿,又碎,又慢。
孙策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就头大了。
“我算看明白了。”
“打城容易,收城难。”
“怪不得委员长老说,抢天下不难,守新世界难。”
周瑜拿过一碗凉水,一口喝了半碗。
“所以才得慢慢来。”
“果阿只是一个港。”
“但这个港要是立住了,后面卡利卡特、吉大港、亭可马里,甚至更北边的德里沿海,全都能照着抄。”
孙策一听,眼睛又亮了。
“那就是说。”
“今天这事,不只是果阿这一城的事。”
“是给整个西海岸打样板?”
周瑜看了他一眼。
“总算说了句像样的。”
孙策嘿了一声,心情极好。
正要继续贫两句,忽然看见远处有个小兵飞跑过来。
“报告!”
“总司令!”
“在安东尼奥房里搜出一封密信!”
“还有一张路线图!”
周瑜神色微动。
“拿来。”
信纸很厚。
上头是葡文。
还夹着几句波斯文和本地文字。
席尔瓦也被临时叫来辨认。
他一看那字迹,脸都变了。
“是果阿原本准备派去德里的密使文书。”
“写的是……如果果阿失守,便请德里苏丹与果阿以北几处土邦同时断粮、断水路,煽动码头暴乱,截杀东方商队。”
“另外还提到……”
他停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
“提到一名叫加斯帕尔的葡萄牙军官,正从果阿北面海湾召集残兵,试图趁乱劫走火炮和银箱。”
孙策一听就来劲了。
“嘿。”
“还真有漏网的?”
“我就说嘛,这帮狗东西没那么老实。”
周瑜接过那张路线图,看了几眼,眼神慢慢冷下去。
“不是漏网。”
“是昨夜那帮人,本来就准备里应外合。”
“城里一乱,外头的人就接应。”
“现在城里乱没乱成。”
“他们恐怕还不知道。”
孙策一把按住刀柄。
“那还等什么。”
“老子现在就去。”
周瑜却没立刻下令。
他盯着那图看了几息。
忽然笑了一下。
“去,当然要去。”
“不过不能像昨天那样去抓火耗子。”
“这回。”
“得顺手再钓一波鱼。”
孙策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说。”
“怎么钓?”
周瑜把图纸折起来,递给他。
“让消息放出去。”
“就说果阿今天公审,城中动荡,港务未稳,银库尚未完全转移。”
“再故意让两箱空银箱,从北码头往外挪。”
“守得松一点。”
“人也露一点破绽。”
孙策先是一怔。
紧接着就咧开嘴了。
“明白了。”
“你这是嫌今天这锅火还不够旺。”
“还想把外头那帮贼,也一块儿引进来狠狠干掉。”
周瑜点头。
“对。”
“反正今天这城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谁在救城。”
“谁在烧城。”
“那今晚,就让他们再看看。”
“谁在外头,还想趁火打劫。”
孙策攥着那图,整个人都舒坦了。
“行。”
“这活儿我熟。”
“白天公审,晚上钓鱼。”
“公瑾啊公瑾。”
“你现在真是文武双修了。”
周瑜懒得听他贫。
转身继续看登记台那边。
教堂门口的火已经熄了。
只剩一地灰。
可那股焦味,还是留着。
很多人排着队,从灰边经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
确认那些压了他们很多年的纸,真的没了。
有个小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着那堆灰,小声问。
“娘,那是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堆灰,又看着不远处排队领粮的人,喉咙哽了哽。
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是旧天。”
风从海上吹过来。
把灰吹散了一点。
周瑜听见这句,没回头。
只是轻轻眯了眯眼。
他忽然觉得,这一章号外,标题可能还差半句。
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
火药也只替老爷说话。
但有些火。
只要点起来。
就不一定再是老爷说了算了。
他抬手招来书记官。
“记一笔。”
书记官立刻低头。
“总司令请讲。”
周瑜看着教堂门住口,看着果阿城里第一次真正排起来的长队,看着那些刚从恐惧里探出头来的眼神,淡淡开口。
“果阿接管第一日。”
“封废旧债。”
“公开审账。”
“设临时港务委员会。”
“船坞、码头、井水、粮仓分项登记。”
“另备夜间伏击。”
“目标。”
他顿了顿。
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北湾残敌。”
“顺手把果阿最后一点脓,也挤干净。”
孙策在一旁听得热血上头。
“好。”
“白天烧纸。”
“晚上杀贼。”
“这才像拿城后的日子。”
周瑜没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海面。
那边,“盖海号”的黑烟还细细地冒着。
像一根插在海上的针。
而果阿,这座刚被拔掉旧钉子的城,显然还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但没关系。
乱一点,不怕。
只要乱的时候,谁在救人,谁在害人,大家看清了。
那后面的路,就能往下走。
德里还在北边。
更大的账,还没算到头。
可至少今天。
果阿城里,已经有人第一次敢当着教堂的面开口骂一句了。
这就够了。
这就比什么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