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寂静的夜(1/1)
楚沐泽抬起眼,望向东方清辰。医者的眼神如同深山古潭,平静无波,却深邃包容,仿佛能吸纳一切躁动与不安。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楚沐泽胸中翻腾的无力与焦灼,似乎真的被某种温和却坚韧的力量悄然抚平了一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轻、极含糊地“嗯”了一声,长长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不再试图去捕捉那些让他心绪难宁的画面与声响。
上官星月一直盘坐在靠近石壁、距离石榻和隔间都不远不近的位置。她周身的“青木源心”光晕比前几日明显凝实、明亮了许多,翠绿色的光华温润流转,不再有初时那种随时可能溃散的脆弱感,反而透着一股生生不息、日渐茁壮的韧性。那光华如同春日林间最纯净的晨曦,静静地滋养着她自身损耗的本源,同时也分出一缕极其柔和、充满生机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薄膜,温柔地笼罩着石榻上的楚沐泽和隔间内依旧毫无声息的任铭磊。她的脸色依旧缺乏健康的红润,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苍白,但眉宇间那种近乎透明的、令人心揪的虚弱感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坚毅。大部分时间她都阖目凝神,沉浸在最深层的调息之中,但每隔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会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翠绿色的、如同雨林深处最幽静潭水的眸子,会先掠过石榻确认楚沐泽的状况,然后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穴岩壁,遥遥望向西北方向——那片神秘石板阵所在的方位。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倾听与感知,仿佛在捕捉着大地深处、遥远彼方传来的、唯有她能听见的、极其微弱的“脉搏”或“呼吸”。片刻之后,确认无异,她才会重新阖上眼睑,继续那无声的守护与探知。
姬霆安是唯一一个不在场的人。当天色还未亮透,地穴入口的岩隙刚刚透入第一线惨淡灰白时,他便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解开了伪装机关,身影如同融化在渐褪的夜色中,滑出了地穴。他需要进行行动前最后一次,也是最不容有失的路径复核与环境最终确认。他需要将那六十息的死亡间隙、通往隐藏岩缝的每一处凸起与凹陷、撤离路线上每一丛可能挂住衣角的荆棘、每一片可能留下足迹的浮土,都如同绘制地图般,事无巨细地刻进脑海的最深处。
赵珺尧独自站在地穴入口内侧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他没有参与任何具体的准备工作,只是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静静地伫立着。他的站姿挺拔而放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扣着,呼吸悠长平稳,几乎与地穴内微弱的气流融为一体,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但若有人能在此刻近距离观察,或许能发现,他那双湛蓝色的、如同冬日寒渊般的眼眸,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沉静地扫过洞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身影,每一个细节——林泊禹手中刻刀反射的冷光,潘燕包扎干粮时打结的手指,陈嘉诺额角滑落的汗珠,东方清辰擦拭楚沐泽嘴角时轻柔的弧度,上官星月周身流转的翠色光晕……一切尽收眼底,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极其轻微、近乎本能地转动一下左手腕。那里,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暗沉如古铜、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毫不起眼的古朴护腕,紧紧贴着他的腕骨。那是他早年在一次极其凶险的执行任务中,于某处上古遗迹深处偶然所得,平日深藏不露,极少动用。
时间,就在这片沉默而有序、紧绷到极致的忙碌与等待中,被无形的手拖拽着,一分,一秒,极其缓慢地滑向黄昏。
当最后一缕挣扎的天光,如同退潮般彻底从地穴入口那道狭窄的岩隙中消失,外面彻底被浓墨般的、不带一丝星月的夜色吞噬时,姬霆安回来了。
他带回的不仅仅是最新的、可能决定生死的情报,还有一身仿佛从冰窟中捞起的、湿冷透骨的夜露寒气,以及一种几乎与周遭嶙峋岩石融为一体的、极致的、沉默的疲惫。他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地穴中央那簇跳跃得最旺盛的火堆旁,伸出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冰冷僵硬、微微泛着青白色的手,沉默地悬在火焰上方。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他冰冷的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与麻痒,过了好一会儿,那僵直的手指才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恢复了少许知觉。直到这时,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先与阴影中的赵珺尧对上,然后扫过众人,声音因长时间极限屏息潜行和寒冷侵袭而异常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岩石:
“路径……最终确认。东北角第三、第四暗哨换岗时间,与昨日观测吻合,间隙五十五到六十息之间。通往目标岩缝的路线,新增三处需特别注意:一处在背阴坡,浮土下有松动碎石,已用枯叶做了无痕标记;一处在岩脊转折处,有新鲜的风化岩屑滑落痕迹,需借力藤蔓横移;最后一处靠近岩缝入口下方,苔藓异常湿滑,已用石粉做了防滑处理。岩缝内部情况稳定,无新增生物活动迹象,放置点干燥,能量场混杂度适中。撤离路线……最终选定三条。甲路线最远,需向北绕行三里,途经一片小型塌方区边缘,但植被相对茂密,隐蔽性最佳;乙路线次之,直接向西切入干涸古河道,路径清晰,但有两段视野开阔区,风险中等;丙路线最近,沿山脊线快速下行,但需经过一处鳞爪族例行巡逻路线的侧下方,风险最高,但速度最快,可作为最后应急选择。”